周三晚六点四十,造型师准时按响门铃。
沈念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被一层层打理妥当。黑色长裙剪裁利落,收腰处恰到好处,裙摆垂到脚踝,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腕。化妆师给她涂了正红色的口红,又拿刷子扫了几下腮红,退后半步端详片刻,说:“好了。”
沈念站起来,对着镜子看了两秒。镜子里的人像是换了一张脸,眉眼还是她的,但气色被托起来,连眼神都显得比平时亮一些。
她下楼时,陆砚深已经等在客厅。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,领结打得一丝不苟,正站在窗边讲电话。听到脚步声,他偏过头看她,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。
“嗯,晚点再说。”他挂了电话,朝她走过来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裙摆,又移回她的眼睛,“可以。”
语气平淡,像在评估一件合格的展品。
沈念没接话。她从他身侧走过,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味,脚步没停。
到了酒店宴会厅门口,她才知道这场晚宴的规格。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来,光线铺满整个大厅,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宾客之间,觥筹交错的声音混着钢琴曲,热闹而克制。
陆砚深侧过身,手臂微微曲起。沈念看了他一眼,把手搭上去。
两人一起走进宴会厅时,她的余光捕捉到不少视线。有好奇的,有打量的,还有几道带着明显的审视落在她身上。她没躲,背挺得笔直,步子不快不慢,跟着陆砚深的节奏走。
“陆总!”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迎上来,目光却先落在沈念身上,“这位就是……嫂子?”
“沈念。”陆砚深简短地介绍,“我太太。”
中年男人愣了半秒,随即堆起笑容:“嫂子好嫂子好,陆总真是好福气。”他转向陆砚深,“老李他们在那边,等你半天了。”
陆砚深点头,低头看了沈念一眼:“我过去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他松开手臂,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别走远。”
沈念点头,目送他穿过人群。她端了一杯香槟,站在离主桌不远的位置,看着宴会厅里的衣香鬓影。这场景她不算陌生——沈家也办过类似的晚宴,但她从来只配坐在角落里,或者干脆不被允许出席。
“陆太太?”
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。她转头,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正朝她走来,西装笔挺,笑容热情。她认出这是今晚的主宾,陆氏海外合作方的代表,名字好像叫皮埃尔。
“陆太太,久仰。”皮埃尔用带口音的中文说,然后很自然地俯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国贴面礼。
沈念没有防备,侧脸被亲了一下,紧接着他又往另一边侧过来。第二下的时候,他停得明显久了半秒,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脸颊没离开。
沈念僵了一瞬,正要后退,一只手掌已经覆上她的腰侧,力道不重,却稳稳地将她带向一旁。
“Monsieur Pierre.”陆砚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,法语流畅而冷淡,她没完全听懂,只捕捉到几个词——像是“respect”和“ma femme”。
皮埃尔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退开半步,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,干笑着说了句什么,转身走了。
陆砚深的手还扣在她腰上。沈念低头看了一眼,他的指节贴着她裙摆的布料,力道比刚才紧了一点,但没有松开的迹象。
“他说什么?”她问。
“夸你漂亮。”陆砚深松了手,语气平淡,“法国人,嘴上没谱。”
他没解释后半句用法语说了什么。沈念也没追问。她注意到皮埃尔走远后,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,表情带着几分尴尬。
晚宴进行到一半,陆砚深被几个生意伙伴拉去角落谈事。沈念独自走到自助区,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,靠在窗边慢慢喝。
“沈小姐?”
一个女声。轻柔,带笑,像浸了蜜。
沈念转过头。一个穿宝蓝色礼服的女人站在她面前,长发挽成低髻,耳垂上缀着一对蓝宝石耳坠,跟她礼服的颜色正好呼应。她端着香槟,笑容得体,眼底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宋清晚。”她伸出手,微笑,“砚深的……老朋友。”
沈念看着那只手,指尖涂着裸粉色甲油,保养得极好。她伸手握了一下,触感冰凉。
“宋小姐好。”
宋清晚没急着收回手,在她的指节上轻轻捏了一下才松开:“今天这场晚宴,砚深很少带女伴出席的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是吗。”沈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“那我很荣幸。”
宋清晚笑了一下,也抿了口香槟,视线却始终没离开她的脸。那目光像在丈量什么,从她的眉眼扫到锁骨,再回到她的眼睛。
“沈小姐和砚深,认识多久了?”宋清晚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。
“没多久。”沈念如实回答。
“没多久就结婚了?”宋清晚笑出声,声音清脆,“那看来是感情到了。”
沈念没接话。她握着酒杯,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转了一下。
宋清晚又抿了一口酒,忽然往前迈了半步,凑近她耳边。香水的味道扑过来,甜腻中带着一丝冷调。
“我和砚深认识十年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一句私密的耳语,“他从来没对谁认真过。沈小姐,别把自己太当回事。”
沈念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住了。
她没退开,也没躲。宋清晚的呼吸就在她耳侧,带着香槟的气息。她沉默了一瞬,然后偏过头,正对上宋清晚的眼睛。
那双眼底有敌意,有试探,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。
沈念笑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这个笑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,但宋清晚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宋小姐放心。”沈念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,“我和砚深,也只是‘认识’而已。”
她刻意咬重了“认识”两个字。
宋清晚的脸色变了。那层得体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,裂缝从眼底蔓延到嘴角。她站直身体,看了沈念两秒,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:“那最好。”
她转身离去。宝蓝色的裙摆扫过地面,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。
沈念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。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,倒映着水晶吊灯的碎影。她忽然想起宋清晚刚才那句话——“他从来没对谁认真过。”
她不知道宋清晚说得对不对。她只知道,这场婚姻的战场,不止沈家。
她仰头,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完。酒液滑过喉咙,微涩,回甘。她放下空杯,正要转身,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。
黑色西装,步伐从容。陆砚深的目光越过层层宾客,落在她身上,隔着大半个宴会厅的距离,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没移开。
她站在原地,忽然想,宋清晚认识他十年,大概也没见过他这样看一个人。
陆砚深走到她面前时,脚步停了半秒,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空杯。“喝完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抬手叫来侍者,换了一杯温水递给她:“红酒后劲大,少喝。”
沈念接过杯子,指尖碰到他的,温度比她高不少。她低头抿了一口,没提宋清晚的事。陆砚深也没问,只站在她身侧,面朝宴会厅,像一堵安静的墙。
“刚才那个法国人——”沈念开口。
“不会再来了。”他打断,语气笃定。
沈念抬眼看他。他没看她,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宾客群里,下颌线绷着,像在处理一件已了结的公务。她没再问,端着温水站在他身边,余光瞥见宋清晚的方向。
宝蓝色的身影正跟人交谈,手里的香槟几乎没动过。她似乎察觉了这边的目光,偏头看过来,对上沈念的视线时,嘴角扯了一下,举杯示意。
沈念没回应,低下头,喝了一口水。
陆砚深忽然开口:“晚上回去,有份文件要你看。”
“什么文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