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景川猛地闭上眼睛，再抬头时，韩秀芬已经走远了。
保姆赶紧追上去，在走廊最里面停下，打开了一扇不太显眼的门。
“阿姨，就是这间。”
韩秀芬探头往里看。
房间不大，一张单人床，一张靠墙的小桌子，旁边摆着一盏旧台灯。角落里堆着几个收纳箱，里面也不知道装了什么，箱盖上落着一层薄灰。
这地方说是房间，倒更像是专门腾出来放杂物的。
保姆连忙进去收拾，先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，又弯腰擦了擦床头。
“大姨，平时这里没人住。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您别嫌小。”
“嫌啥呀？”
韩秀芬拎着蛇皮袋走进去，站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“比我小时候住的那铺炕还宽敞呢。”
保姆抬头看她。
韩秀芬小时候住过的炕，得多小啊？
她没敢问，赶紧把床上的薄毯子抻平。
韩秀芬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放。
“嘎吱——”
床板突然响了一声，韩秀芬却吓得立刻把袋子抱了回来。
“哎呀妈呀！”
保姆愣在原地。
韩秀芬弯下腰，用手拍了拍床板，像是在和谁商量。
“老妹儿，坚持坚持。”
“我就住一宿，指定不把你压散架。”
保姆赶紧转过身，肩膀抖个不停。
她实在憋不住笑，只能假装去整理桌上的纸巾。
韩秀芬把蛇皮袋放到地上，又从里面拿出一件厚外套，叠好放在床头。
没过多久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宋景川站在那里，迟迟没有进来。
房门敞着，他能看见母亲弯着腰收拾东西，心里发堵。
可一想到客厅里的岳母，想到即将到来的客人，他又觉得自己没有别的办法。
站了片刻，宋景川还是走了进去。
“妈。”
韩秀芬没回头，继续把冻梨往袋子里塞。
“嗯。”
“你生气了？”
韩秀芬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，神色认真。
“没有。”
宋景川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韩秀芬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她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，似乎最怕的不是她受委屈，而是她闹起来，让他不好收场。
“我就是寻思。”
“我养你三十多年，也没把你安排鸡窝里睡过。”
宋景川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。
旁边的保姆低头看地面，努力让自己别笑出声。
韩秀芬继续整理东西，语气平淡得很。
“你现在给我整个保姆房。挺新鲜。”
“妈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你啥意思不重要。”韩秀芬摆摆手，“房间都安排好了，还能让我回客厅睡啊？”
宋景川喉咙发紧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低声说道：“妈，我最近真的很难。”
韩秀芬没说话。
“公司正卡在最关键的时候。”
宋景川站在狭小的房间里，肩膀绷着，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疲惫。
“今晚来的那位客人，能决定我以后能不能往上走。”
“我不想出一点差错。”
韩秀芬抬头看着他。
儿子脸上的疲惫不是假的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三年没见，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一遇到麻烦就往她身后躲的小孩了。
他有自己的公司，有自己的家庭，也有要自己扛的压力。
可她心里还是不舒服。
当妈的千里迢迢赶回来，第一晚住保姆房。这个滋味，谁尝谁知道。
过了一会儿，韩秀芬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。忙你的去吧。”
宋景川站着没动。
“妈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韩秀芬背对着他，“客人不是快来了嘛，别让人等你。”
宋景川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他转过身，走出了房间。
脚步声一点点远去。
韩秀芬站在床边，看着门口那道身影消失，脸上的笑也慢慢没了。
三年没见。
她的儿子是出息了。
西装穿得像模像样，说话做事也越来越稳。
就是不知道，这出息有没有把骨头也一块儿磨没了。
“奶奶！”
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。
韩秀芬地回头。
一个小身影冲进房间，一头扎进她怀里。
韩秀芬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，赶紧张开手，把孩子牢牢抱住。
“哎呀妈呀！”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宋小宝，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“小祖宗，你这是要把奶奶撞散架啊？”
宋小宝紧紧搂着她的腰，脑袋在她身上蹭了好几下。
韩秀芬赶紧蹲下来，双手捧住孩子的小脸，又揉又捏。
“让我瞅瞅！”
“这谁家大胖小子啊？”
宋小宝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。
“你家的！”
韩秀芬故意皱起眉。
“我的啊？”
宋小宝使劲点头。
韩秀芬盯着他看了两眼，装出发愁的样子。
“那完犊子了。”
宋小宝立刻紧张起来。
“咋了？”
“长这么俊，以后找对象不得老费钱了？”
宋小宝听懂了，又没完全听懂，反正奶奶是在逗他，立刻咯咯笑起来。
笑完，他重新扑回韩秀芬怀里，抱着她不撒手。
“奶奶，你怎么才回来呀？”
这句话一出口，韩秀芬脸上的笑顿了顿。
孩子的声音软乎乎的，带着一点委屈。
她揉了揉宋小宝的脑袋，语气也跟着轻下来。
“奶奶挣钱去了。”
“爸爸说，你在国外给别人打工！”
“你爸这么说的？”
“爸爸还说你老辛苦了！”
韩秀芬眨了眨眼，忽然乐了。
“也没毛病。”
她给自己打工，那不也是打工吗？
宋小宝没听出其中的弯儿，目光已经被床边的蛇皮袋勾走了。
袋子鼓鼓囊囊，里面像是装了不少东西。
他眼睛一下亮起来。
“奶奶！”
韩秀芬低头看他。
宋小宝指着蛇皮袋，满脸期待。
“这里是不是给我的？”
韩秀芬一听这话，立刻来了精神。
她一屁股坐到床边，拍了拍身旁的位置。
“那必须的！”
宋小宝赶紧挨着她坐下。
韩秀芬抓住袋口，故意慢慢解绳子。宋小宝伸长脖子，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去。
“来！”
韩秀芬冲他挑了挑眉。
“奶奶今天让你见识见识，啥叫真正的好东西！”
韩秀芬抓住蛇皮袋口，慢吞吞地往外掏东西。
“小宝，瞅好了啊。”
宋小宝趴在床边，眼睛睁得老大。
韩秀芬先摸出两个黑乎乎的冻梨，举到他面前。
“冻梨！”
“哇！”
宋小宝叫得脆生生的，手都跟着拍了起来。
韩秀芬乐得不行，又从袋子里掏出几个黏豆包。
“还有黏豆包！”
“哇！”
这回宋小宝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。
韩秀芬赶紧伸手按住他。
“慢点儿，别把奶奶这床踩塌了。”
“奶奶，我想吃！”
“急啥，少不了你的。这要热乎乎的才好吃。”
她嘴上训着，脸上的笑却一点没收。
“来，妹子，把这个热一下。”
韩秀芬拿起一个黏豆包袋子递给保姆。
保姆接过，出门去了厨房。
韩秀芬继续从蛇皮袋子里掏东西。
一个油纸包被她捧了出来。
“大榛子！”
宋小宝两只眼睛都亮了。
“哇！”
韩秀芬越发得意，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床上，又在袋子里摸了半天，摸出一只小玻璃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