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盘指针疯了似的转了三圈,然后停住,指向前方那片密不透风的藤蔓。
秦漠骂了一声,把罗盘塞回背包。云岭这鬼地方,磁场紊乱得不像话,GPS信号早断了,手机屏幕上的“无服务”三个字明晃晃地刺眼。他是来采集页岩样本的,导师的课题需要这一带的地层数据,出发前查过资料,这片山区从未有过任何异常记录。
可那洞口就在藤蔓后面,像是被谁精心掩埋过。
洞口约莫一人高,边缘的岩石被磨得光滑,藤蔓从两侧垂下来,恰好把它遮了个严严实实。秦漠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石壁——那触感不对。天然风化形成的岩石表面粗糙、凹凸不平,可这块石头光滑得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。
他摸到了一条线。
沿着那条线划过去,是一道笔直的刻痕,深约半寸,线条利落,带着明显的弧度。秦漠的手指顿住了。自然界不会产生这种纹路。这是人工的,而且工艺精度高得惊人,他用指腹仔细描摹着那道弧线,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。云岭的地质构造属于白垩纪沉积岩,这种地方不该存在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。
头顶传来一声闷雷。
秦漠抬头,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。乌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铅灰色的幕布正缓缓地朝他头顶合拢。云岭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,他太清楚了,这片山区一旦下雨,山洪能在十分钟内淹没整条沟谷。
他看了一眼洞口,又看了一眼天。
雷声更近了。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脸上,带着凉意。
秦漠咬咬牙,侧身钻了进去。
洞口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敞,约莫两米高,三米宽,头顶是拱形的弧面,足以让他站直身体。他打开头灯,光柱扫过洞壁,随即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洞壁上满是纹路。
不是天然形成的岩层纹理,也不是他在地质课本上见过的任何沉积构造。那些纹路有规律地排列着,一圈一圈,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某种符咒,每一笔都带着刻意雕琢的痕迹,线条流畅且精整。秦漠伸手触碰,指尖传来一阵凉意。
凉得不像石头。
外面暴雨如注,雨声隔着洞口传进来,沉闷而遥远。他本该退出去——暴雨不会持续太久,他完全可以在洞口等雨停了再走。但那些纹路像是有某种魔力,让他挪不开脚步。
他往里走了几步。
头灯的光照不到尽头。这个洞的深度远超他的预估,从洞口到内部,地面一直保持着平缓的坡度,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。秦漠蹲下来,用指节敲了敲脚下的石板——空的。
回音沉闷而悠长,像是敲在一口巨大的钟上。
他站起来,把心一横,继续往里走。反正暴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,与其在洞口像个傻子似的干等,不如看看这条通道到底通向哪里。
脚步声响了十几下,然后消失了。
秦漠低头,脚下的石板不知何时换了一种材质,颜色更深,表面泛着一种玉石般的润泽。他的头灯扫过去,看到石板边缘有一道细缝,缝隙笔直,将石板与周围的岩壁分割开来。
他刚想蹲下细看,脚下传来一声脆响。
石板碎了。
秦漠整个人往下坠,身体失重的瞬间,他本能地伸手乱抓,指尖擦过粗糙的岩壁,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。耳边是呼啸的气流声,视野里一片漆黑,只有头顶那一点头灯的光在急速远去。
他的后脑勺撞上了什么硬物。
眼前一黑,意识彻底断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秦漠是被冷醒的。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像是躺在冰块上。他睁开眼,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——头顶不是天空,是一面灰褐色的石壁,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壁画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后脑传来一阵钝痛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腹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,已经半干了。他环顾四周,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石室的正中央。石室不大,约莫四五十平米,四壁都绘满了壁画,颜料早已氧化发黑,但线条依然清晰可辨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具干尸。
石室的尽头,正对着他的方向,一具干尸盘膝而坐。它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袍服,双手搭在膝上,姿态端正,像是一个正在打坐修行的人。皮肤干瘪贴骨,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皮革质感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。
千年了。
秦漠的喉结动了动。他见过干尸,博物馆里的展品,考古书上的图片,但从来没有一具干尸让他觉得如此……鲜活。它不像是在死亡中被保存下来的尸体,更像是一个坐在这里等待什么的人,等到血肉干涸,等到岁月风化。
他盯着那具干尸的眉心。
那里有一道裂缝。
不是干尸风化产生的裂纹,而是一道笔直的、约莫一厘米长的缝隙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劈开的。缝隙的边缘泛着一种奇异的金色光泽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里面。
秦漠还没来得及细想,那道裂缝突然张开了。
一缕金光从裂缝中射出,直直地没入他的左眼。
剧痛。
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了他的眼球。秦漠闷哼一声,整个人向后仰倒,双手捂住左眼,指缝间渗出温热的液体,不知道是血还是泪。那缕金光像活物一样在他眼眶里扭动,灼烧着他的眼球、他的神经,他的整条脊椎像被电击一般抽搐起来。
石室里的壁画在旋转,干尸的轮廓在扭曲,他的视野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金色。
秦漠张了张嘴,想发出声音,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能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。
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灼热,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点燃。他的意识在这股灼烧中一寸一寸地碎裂、涣散,最后一丝念头浮上来——
左眼。左眼,有什么东西正在钻进去。
然后世界彻底暗了。
黑暗没有持续太久。
痛感先退了,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,留下满目狼藉。秦漠的睫毛颤了颤,左眼一片模糊,像蒙了一层水雾。他抬手去揉,指尖碰到眼球的瞬间,视野骤然清晰。
清晰得过了头。
石室顶部的每一道裂纹、壁画上每一笔褪色的线条、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颗粒,全都纤毫毕现地涌进他的左眼。像是有人给他换了一颗新镜头,对焦精准得近乎残忍。
他眨了两下眼,那股过分的清晰才慢慢退去,恢复成正常的视觉。秦漠撑着地面坐起来,后脑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比起刚才眼球被灼烧的感觉,这点痛已经算不得什么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缝间没有血,也没有泪,干干净净。左眼不痛了,那缕金光像从未存在过。
他抬头,看向那具干尸。
眉心处那道裂缝还在,但已经合拢了,只剩一条细如发丝的痕迹,边缘的金色光泽也黯淡下去,像是耗尽了什么。干尸还是那副模样,盘膝而坐,双手搭膝,姿态端正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秦漠盯着它看了很久。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。
他站起来,膝盖发软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他摸了摸裤兜,手机还在,屏幕亮着,信号栏依然显示“无服务”。时间显示下午四点二十三分——他进洞的时候是两点出头,也就是说他已经昏迷了两个多小时。
石室四壁的壁画比他在昏暗中看到的还要密集。秦漠凑近其中一面墙,用头灯照亮——壁画上画着一个人,盘膝而坐,姿态和那具干尸一模一样。那人四周画满了漩涡状的纹路,从头顶延伸到脚下,像是某种能量的流动轨迹。再往旁边看,画着另一幅场景:一个同样姿态的人,眉心处画着一道裂缝,裂缝中放射出放射状的线条,射向四面八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