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感先退了,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,留下满目狼藉。 秦漠的睫毛颤了颤,左眼一片模糊,像蒙了一层水雾。 他抬手去揉,指尖碰到眼球的瞬间,视野骤然清晰。
清晰得过了头。
石室顶部的每一道裂纹、壁画上每一笔褪色的线条、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颗粒,全都纤毫毕现地涌进他的左眼。 像是有人给他换了一颗新镜头,对焦精准得近乎残忍。
他眨了两下眼,那股过分的清晰才慢慢退去,恢复成正常的视觉。 秦漠撑着地面坐起来,后脑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比起刚才眼球被灼烧的感觉,这点痛已经算不得什么了。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缝间没有血,也没有泪,干干净净。 左眼不痛了,那缕金光像从未存在过。
他抬头,看向那具干尸。
眉心处那道裂缝还在,但已经合拢了,只剩一条细如发丝的痕迹,边缘的金色光泽也黯淡下去,像是耗尽了什么。 干尸还是那副模样,盘膝而坐,双手搭膝,姿态端正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秦漠盯着它看了很久。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。
他站起来,膝盖发软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 他摸了摸裤兜,手机还在,屏幕亮着,信号栏依然显示“无服务”。 时间显示下午四点二十三分——他进洞的时候是两点出头,也就是说他已经昏迷了两个多小时。
石室四壁的壁画比他在昏暗中看到的还要密集。 秦漠凑近其中一面墙,用头灯照亮——壁画上画着一个人,盘膝而坐,姿态和那具干尸一模一样。 那人四周画满了漩涡状的纹路,从头顶延伸到脚下,像是某种能量的流动轨迹。 再往旁边看,画着另一幅场景:一个同样姿态的人,眉心处画着一道裂缝,裂缝中放射出放射状的线条,射向四面八方。
秦漠顺着壁画往下看,手指不自觉地在粗糙的石面上滑过。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粗糙,但就在他左眼聚焦到那些刻痕的瞬间——
画面动了。
石壁上的刻痕在他左眼中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,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。 那些静止的纹路开始流动、扭曲,重新排列组合成一个模糊的影像。 他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石壁前,手里握着一柄铁凿,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石面。 凿尖落下,石屑飞溅,刻痕成形。
一个工匠。 正在凿刻这幅壁画。
秦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,背脊撞上对面的石壁。 但他左眼中的画面没有消失——那个工匠还在凿,动作缓慢而专注,每一次落凿都精确地落在刻痕的起始处。 画面像是被快进了一般,工匠的手指翻飞如蝶,石壁上的纹路飞速生长,从一个漩涡延展成一条完整的弧线,再延展出第二条、第三条……
千年了。 这些刻痕,在他眼中正在重演当年被凿刻出来的全过程。
秦漠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。 他闭上右眼,只用左眼去看——画面更清晰了,连工匠手背上鼓起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。 他看见工匠凿完最后一笔,直起腰,转身,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。 然后那个身影消散了,石壁恢复成普通的石壁。
只有左眼还在微微发烫。
秦漠用力眨了几下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 幻觉?不,那画面太真实了,真实到他甚至能看见工匠指缝间嵌着的石粉。 但这不是现在发生的事情——那是很久以前,几百年,甚至上千年前的事情。 他“看见”了它。
他抬起左手,盯着自己的掌纹看了几秒。 没有金光,没有画面,纹路安静地躺在皮肤上。 他又把视线移向地面——他刚才躺过的位置有一片暗色的印记,像是水渍。 左眼聚焦的瞬间,那片印记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,仰面朝天,四肢摊开,正是他自己。 人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。
这段记忆太短了。 他刚才昏迷了两个多小时,但那个人影只出现了不到一秒。 秦漠琢磨了一下——他看到的似乎是“最后留下的痕迹”,工匠留下的痕迹是整面壁画,所以他看到了完整的凿刻过程;而他留下的痕迹只是躺过的一片水渍,所以只捕捉到一个瞬间。
他来不及细想。 石室里没有出口,四壁光滑,头顶的岩层密不透风。 他进来的那条路——那个他摔下来的洞口——已经被碎石堵死了。 秦漠用拳头砸了几下,碎石纹丝不动。
他转回干尸面前,蹲下身。 干尸的怀袍微微隆起,像是藏着什么东西。 秦漠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探了进去。 指尖碰到一件冰凉坚硬的物件,他掏出来——是一枚青铜令牌,巴掌大小,表面锈迹斑斑,但正面两个字依然清晰可辨。
镇墓。
秦漠翻过令牌,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。 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刀尖硬刻上去的。 他侧过头,让头灯的光斜照在铭文上,逐字辨认。 大部分文字他认不全,但中间有一行格外清晰,刻得比其余铭文都要深,像是刻字的人特别用力——
“万古瞳者,见过去,见未来。 ”
秦漠的呼吸停了一拍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那枚令牌。 万古瞳者——他低头看向干尸。 干尸的眉心那道裂缝已经合拢了,像是从未裂开过。 那么,刚才钻进他左眼的东西,就是干尸留下的?这枚令牌是干尸的陪葬品,还是干尸生前持有的信物?
他来不及细想。 石室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咚。
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跺了一下地面。 石室的墙壁跟着震了震,头顶落下一层细碎的石粉。 秦漠僵在原地,握紧那枚青铜令牌,侧耳倾听。
咚。 咚。
声音在靠近。 每响一下,间隔比上一声短一点,像某种庞然大物正在迈步走向这里。 秦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目光扫过石室——四面封闭,没有出口。 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?他重新审视石室的墙壁,在左眼的视野里,那些刻痕再次泛起了淡金色的光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石壁上有许多刻痕,大部分是壁画,但角落处有几道笔直的线条,像是一扇门的轮廓。 那些线条的年代比壁画更古老,刻痕更深,在左眼的金光中,他看见一个身影——不是工匠,而是一个穿着宽袍的人,用手指在石壁上画下这几道线条。 画面中,那人画完最后一笔,用手掌按在石壁中央,轻喝一声。 石壁应声裂开,露出一条通道。
秦漠猛地扑向那面墙,手掌按在刻痕中央。 石壁纹丝不动。 他用力推了一把,还是不动。 他低头看那些刻痕——那道门的位置已经被后人用碎石和泥浆封死了,封堵的时间比壁画刻成的时间更晚。
咚。 咚。 咚。
声音更近了。 秦漠的额角渗出冷汗。 他重新审视石室——既然封堵了,那说明封堵之前,这里确实有一扇门。 而门被堵死之后,那个画门的人是怎么出去的?他环顾四周——头顶。 他抬起头,头灯的光柱扫过石室顶部,在东北角的位置,有一道窄窄的裂缝,被垂落的藤蔓遮掩着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咚。
声音已经近得像是贴着石壁响起的。 秦漠来不及多想,转身扑向干尸身旁——他刚才注意到干尸身侧的阴影里有一截黑乎乎的东西,像是某种金属。 他伸手一摸,握住了一柄短匕,锈迹斑斑,刀身覆满暗红色的铁锈,刃口处却有一线寒光,像是被人细心保养过。
他握住短匕的瞬间,左眼一阵灼热。
金光从瞳孔深处涌出,像熔化的金水灌满了整个眼球。 视野里的世界变了——石壁变得半透明,他能看见石壁另一侧的东西。 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门外移动,由无数碎片拼合而成,那些碎片像是陶土制成的,边角参差不齐,正在一块一块地飞向它身上,重新凝聚成完整的躯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