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馆房间的门锁有点卡，秦漠拧了两下才推开。
屋里一股潮味，窗帘拉着，昏暗得像个洞。他摸到桌边把台灯拍亮，手机插上充电器，屏幕刚亮起来，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就撞进眼里——十七通。
他愣了一瞬，划开屏幕。
王建国，导师，打了十四通。剩下三通是同一个陌生号码，归属地显示云岭县本地。最新一条消息是王建国二十分钟前发的，没头没尾：“秦漠，看到立刻回电。陈屿出事了。”
秦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秒，然后拨了过去。
响了一声，对面就接了。王建国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几天没睡好：“秦漠？你人在哪？没事吧？”
“我在云岭县城，刚下山，山里没信号。”秦漠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，腾出手去倒水，“陈屿怎么了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王建国说：“他失踪了。”
秦漠握着水杯的手顿住了。
“三天了。”王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在你们勘测点西南方向的那片区域，单独去采集岩芯样本，说好当天回来，结果没回来。当地警方已经进山搜了两天，没找到人。”
“西南方向？”秦漠皱眉，“我们当初划定的勘测范围没有那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建国的语气有些迟疑，“他出发前给我打了个电话，说那边有异常的岩层出露，想去看看。我当时没多想，让他注意安全……现在回想起来，他说话的语气不太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？”
“他好像很兴奋，又好像很紧张。他说——”王建国顿了顿，像是在回忆，“他说‘王老师，这片山里可能有不该存在的东西’。”
秦漠的手心有点发凉。
陈屿。提议来云岭山区勘测的人是他。出发前一周，他们一起在实验室整理器材，陈屿忽然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秦漠，你知道我爷爷是干什么的吗？”
秦漠当时在往背包里塞压缩饼干，头也没抬：“你爷爷？你不是说他以前是地质队的？”
“地质队是明面上的。”陈屿的眼睛亮得吓人，“他退休前在云岭那一带待了十几年，留下了一本笔记。我翻过，里面记的东西……不太像地质勘测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陈屿没直接回答，只是说：“他写，那片山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秦漠当时以为他在故弄玄虚，随口应了一声就岔开了话题。现在想起来，陈屿说那句话时的表情——不是开玩笑的。
他正要开口追问，左眼忽然一阵刺痛。
那种痛和他在石室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，像一根烧红的针从瞳孔深处扎进去。秦漠闷哼一声，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。他扶着桌沿弯下腰，等那阵刺痛过去，再直起身时，眼前的景象变了。
手机屏幕上，陈屿发来的最后一条定位消息——一条三天前发到他们小群里的坐标——忽然在他视野中放大。那条坐标文字像被激活了一般，在他眼中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一个模糊的画面从那条坐标上蔓延开来，像一层半透明的胶片覆盖在他眼前。画面里，陈屿背着地质包在山林间奔跑，脚步踉跄，呼吸急促，脸上满是惊恐。他身后十几米处，树木剧烈晃动，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。那东西的轮廓看不清，只有一团扭曲的阴影，贴着地面流动，速度极快。
陈屿跑过一片裸岩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秦漠这辈子都不会忘——那是一种彻底绝望的恐惧。
画面在此处戛然而止。
秦漠大口喘着气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左眼的灼热感缓缓消退，视野恢复正常。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定位消息，普普通通的经纬度数字，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，然后打开地图软件，输入坐标。
定位显示：云岭山区西南段，距离他今天坠入的那座石室大约七公里直线距离。
七公里。
秦漠把手机塞进口袋，弯腰从床底拖出登山包，把攀岩绳、头灯、急救包和那柄从石室里带出的短匕一一装进去。短匕入手时冰凉的触感让他停了一瞬——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东西，但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。
他背上包，拉开房门。
走廊里灯光昏黄，前台的方向传来电视机的声响。秦漠走过走廊拐角，目光无意间扫过前台——那里站着一个男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，正低头翻看桌上的登记簿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身形瘦高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像是在查什么东西。前台的小姑娘坐在后面，表情有些僵硬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不按规矩翻登记簿的客人。
秦漠放慢脚步。
那男人似乎感觉到了目光，微微侧过头来。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五官平平无奇，皮肤白得不正常，像很久没见过太阳。他的视线从登记簿上移开，扫过秦漠一眼，又转了回去。
就那一眼，秦漠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人的目光太平静了，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，倒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秦漠没有停留，继续朝大门走去。经过前台时，他余光瞥见那男人的袖口——深灰色夹克的袖口微微卷起，露出一截手腕，手腕上缠着一条细长的黑色布带，布带的边缘绣着暗色的纹样。
秦漠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见过那个纹样。就在今天，在那座石室的壁画上，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胸口处，刻着同样一个纹样。那是某种符号，像一只闭合的眼，眼睑上延伸出两道弧线。
镇墓司。
秦漠没有停下脚步，推开旅馆的玻璃门走出去。夜风裹着山区的湿气扑在他脸上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脚步没停，径直走向停在街对面那辆租来的越野车。
他没有回头，但后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
那男人还在看他。
秦漠拉开车门，把登山包扔进副驾驶座，发动引擎。越野车的灯光切开夜色，他调转车头，朝出城的方向驶去。后视镜里，旅馆门口的灯还亮着，那扇玻璃门后面，隐约能看到一个瘦高的轮廓站在窗前，一动不动。
他踩下油门，把那个影子甩在身后。
县城很小，出了主街就是国道，两侧的农田和低矮民房在车灯里快速后退。秦漠单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摸出手机，又看了一眼那条定位消息。坐标附近没有标注任何地名，只显示一片空白——连等高线都模糊不清。
他拨通王建国的电话。
“王老师，我找到陈屿发来的定位了，在西南段，离我这边不远。我现在过去看看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王建国的声音骤然拔高，“警方搜了两天都没结果，你——”
“我有准备。”秦漠打断他，“您那边要是还有陈屿的消息，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王建国叹了口气：“秦漠，你老实告诉我。你这次去云岭，除了勘测……是不是还有别的事？”
秦漠没回答。
“陈屿跟我说过，他爷爷那本笔记里记了一些东西。”王建国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他跟我说的时候，表情不太对。我当时没当回事，现在想想，他出发前那几天，整个人都不太正常。经常一个人盯着地图发呆，有时候半夜还给我发消息，说一些听不懂的话。”
“比如什么？”
“他发过一条消息，说‘王老师，如果我没回来，别让秦漠来找我’。”
秦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。
“他后来撤回了那条消息，但截图我留了。”王建国说，“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，但秦漠，你听着——陈屿那小子，他是在害怕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漠说。
他把电话挂断，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。
车窗外，路灯已经消失，国道的两侧变成大片沉默的树影。月光被云层遮住，前方一片幽暗，只有两道车灯照着柏油路面，像切开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裂缝。
秦漠握紧方向盘，左眼又微微热了一下。
这一次他没有去看任何东西。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，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