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馆后窗的插销锈得发紧，秦漠用短匕的柄端撬了两下才推开。窗下是一条窄巷，堆着几筐烂菜叶，臭气扑鼻。他把登山包甩上肩，踩着筐沿翻出去，落地时鞋底踩碎了一片瓦，脆响在巷子里格外刺耳。
他没回头。
旅馆前厅的灯还亮着，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那道瘦高的人影仍站在玻璃门后。秦漠绕到街尾，找到那家修车铺——白天路过时他留意过门口停着一辆嘉陵摩托，漆皮剥落大半，轮胎倒是新的。
“租车。”他拍醒打盹的老板，把两张百元钞拍在油渍斑斑的柜台上。
老板眯着眼打量他：“这么晚了，去哪儿？”
“云岭东麓。”
老板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，没再问，从墙角的铁链上解下车钥匙，扔过来时补了一句：“那地方邪性，前阵子有人在山里失踪，搜了三天连根毛都没找着。”
秦漠没接话，侧身跨上摩托，拧了两下油门，引擎发出破旧的轰鸣。
他走的是国道，绕开县城的主干道。路灯在身后渐渐稀疏，两侧的树影连成一片黑墙，车灯只能切开前方一小段路面。冷风灌进衣领，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，左眼却微微发烫，像有一团火在眼球后面缓慢地烧。
他试过闭上眼睛。没用。
那缕金色像是长在了他的视网膜上，只要他一集中注意力，视野里的世界就会浮现出另一层东西——路面上的旧痕，树影里飞鸟掠过的残影，甚至风吹过时草叶倒伏的方向，都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笔记录了下来，一层一层叠在现实之上。
他盯着前方的一段柏油路面。
痕迹浮现。三小时前，一辆深色的越野车从这里碾过，轮胎压过一块碎石，甩尾的幅度很大——开车的人很急。更早一些，大约五小时前，有两个人步行经过，脚步深一脚浅一脚，其中一人的脚印拖出一道断续的痕迹，像是受了伤。
他眨了一下眼，那些画面散去，眼眶里涌上一阵酸涩的刺痛，像被人撒了一把沙。
秦漠吸了口气。他用这种办法追了三条岔路，每次看到的痕迹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延伸——云岭东麓。陈屿确实往那边去了，而且不是一个人。
摩托的油表掉了一半时，他拐上一条土路。路面坑洼不平，车灯的光柱在颠簸中上下跳动，路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密，最后连灌木也消失了，只剩裸露的岩石和干枯的河床。手机彻底没了信号，GPS的图标转了几圈，停在最后一格。
他关掉引擎，推着摩托走了大约两百米，看到了一座祠堂。
说是祠堂，其实只剩一间歪斜的砖瓦房，屋顶垮了大半，露出黑黢黢的房梁。门板倒在地上，被雨水泡得发黑，上面还残留着半截褪色的对联。四周没有人家，最近的灯火也在十几里外。
秦漠把摩托支在墙根，摸出那柄短匕。锈迹斑斑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丝寒光。
他先绕着祠堂走了一圈。正门前的泥地上，拖拽的痕迹很明显——两道沟壑，像是有人被拖着脚踝往里拽。血迹间断地洒在泥土上，颜色暗红，已经干了大半，但最深处的几滴还没完全凝固。
秦漠蹲下来，用指尖碰了碰那几滴血。凉的，但没干透。
他直起身，朝敞开的门洞走去。
祠堂里比外面更暗，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，照亮一片积满灰尘的地面。供桌上摆着几尊缺头断臂的泥像，看不出是什么神佛。他扫了一圈，没看到人。血迹在供桌后面断了——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石板，边缝有被撬动过的痕迹。
秦漠用短匕撬开石板，下面露出一道窄窄的台阶。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涌上来，还混着另一种味道——又甜又腥，像铁锈泡在腐水里。
他侧身钻进洞口，脚尖探了两级台阶才踩实。地窖不大，方方正正，四面都是夯实的土墙。头灯的光柱扫过去，他先看到了一双鞋——登山靴，鞋带系得松松垮垮，是陈屿的习惯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。
它趴在陈屿身上，背对着洞口，浑身覆满一层灰白色的毛发，像是长了一层霉。毛发间露出一些暗红的皮肤，湿漉漉的，正一起一伏，像在啃噬什么。陈屿仰面躺在地上，脸色灰白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
秦漠没有犹豫。
他抄起靠在墙角的铁锹——不知是谁留下的，木柄上覆着厚厚一层灰——抡圆了朝那东西的后脑砸下去。
铁锹砸中实物的闷响在地窖里炸开。那东西猛地一僵，灰白的毛发炸起，发出一声介于嘶吼和呜咽之间的怪叫，从陈屿身上滚开，翻到墙角。
秦漠这才看清它的全貌——人形，佝偻着背，四肢的比例却比正常人长出一截，指甲乌黑，像十把小刀。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横贯整张脸的裂口，露出两排黄黑色的牙。
它用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盯着秦漠，裂口翕动了一下，发出“嘶嘶”的气音。
秦漠握紧铁锹，没退。
他盯着那东西的动作，左眼又开始发烫。他集中精神去看——那东西的轮廓边缘浮现出几帧模糊的画面：它从地窖深处的土墙里钻出来，动作迟缓，像是在适应什么。画面里有一道攻击的轨迹——它扑向猎物时，右爪会先抬起，左腿发力，速度不快，但力量很大。
秦漠眨了眨眼，刺痛感从眼眶蔓延到太阳穴。
尸变体动了。
它果然先抬起右爪——秦漠侧身，铁锹横着拍出去，砸在它的肩骨上。那东西发出一声闷响，身体歪了一下，但没倒，左爪跟着横扫过来，指甲擦过秦漠的衣摆，在土墙上划出三道深痕。
秦漠退了两步，后背撞上土墙。
尸变体又扑上来。这一次他看清了——它的左腿在发力前会先顿一下，像是关节不太灵活。秦漠抓住这个间隙，铁锹竖着捅出去，锹刃刺进它的胸口。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，灰白的毛发间渗出一股黑色的液体，身体抽搐着向后退去。
秦漠没追。
他扔下铁锹，弯腰抓住陈屿的衣领，把人往外拖。陈屿很轻，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，手腕上的骨头硌得人发慌。他拖着陈屿爬上台阶，石板在身后重新合上。
月光照下来，陈屿的脸在惨白的光线下更显得没有血色。嘴唇干裂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像是在说什么。秦漠凑近去听——“走……别碰我的伤口……”
伤口？
秦漠低头看他的腹部。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的皮肤——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了，但伤口边缘，有几根黑色的丝线状异物正在蠕动，像活物一样，正缓慢地往皮肉深处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