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干净,秦家演武场的青石板上凝着一层湿气。秦渊被拍飞出去的时候,后背撞在第一根木桩上,喀嚓一声,木桩拦腰断了。他整个人弹起来,又砸向第二根、第三根——两根木桩依次断裂,碎木屑溅了他一脸。
他趴在地上,嘴里全是铁锈味儿。血顺着嘴角淌下来,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滩。
“废脉就是废脉,连秦浩少爷一根手指都比不上。”
“啧,嫡系又怎样,天生废脉,这辈子就配扫茅厕。”
“别说了,人家好歹是‘嫡系’呢——比咱们高贵的嫡系,哈哈哈!”
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秦渊撑着地,慢慢爬起来。左肋疼得厉害,大概断了一根肋骨。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,眼神麻木,像一口枯井,丢什么进去都砸不出响。
三年了。自从觉醒仪式上测出天生废脉,这种日子他过了三年。从最初的愤怒、不甘,到现在的麻木——他学会了不吭声。吭声只会挨更狠的打。
秦浩慢悠悠走过来,靴子碾过地上的碎木屑。他在秦渊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,像看一条落水狗。
“跪下来,叫声爷爷,今天就放过你。”秦浩笑了笑,“怎么样,嫡系弟弟?叫一声,不亏。”
秦渊没说话。他垂着眼,盯着秦浩靴尖上沾着的那点泥。
“不叫?”秦浩歪头,“骨头还挺硬。”
他抬起脚,踩住秦渊的脸。鞋底碾了碾,把秦渊的半张脸压进青石板粗糙的纹路里。沙粒嵌进皮肉,火辣辣地疼。
“叫不叫?”
秦渊咬紧牙关。牙根发酸,嘴唇被自己咬破,血混着沙土糊了一嘴。他还是没吭声。
秦浩等了片刻,啧了一声,收回脚:“没意思。废物就是废物,连求饶都不会。”
他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,随手一甩,一脚踢在秦渊腰上。秦渊整个人横飞出去,撞在演武场边角的石阶上,又滚了两圈,摔进通往杂役房的那条泥泞小道上。
“滚去干活吧,废物。”秦浩头也不回,“今天全族的茅厕都归你洗。洗不干净,晚饭就别想了。”
秦渊蜷在泥地里,喘了半晌,才撑着地爬起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十根手指,指节上全是旧茧,掌心的皮磨得发白。这双手,三年前还能握剑。现在,只能握刷子。
杂役房管事是个独眼老头,姓刘,年轻时在矿上炸瞎了一只眼,被秦家收留做了杂役管事。他把一把秃毛刷子和一桶皂角水塞进秦渊手里,没多看他一眼:“东院八个,西院十二个,主院六个。天黑前洗完。”
秦渊接过东西,转身就走。他弯着腰,一步一步走得极慢,左肋每吸一口气就抽着疼。走到东院第一间茅厕门口,他蹲下来,把刷子浸进皂角水里,开始刷。
污秽的气味冲鼻子。他面无表情,一下一下地刷。手上的动作机械而麻木,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只有在他低头时,眼底才闪过一丝极深的恨意——像炭火埋在灰堆里,表面看不出温度,底下却烧得通红。
他刷完东院,又刷西院。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往西边坠下去。他的背越来越弯,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,但始终没停。皂角水用完了,他去井边打了一桶,继续刷。
主院最后一间茅厕刷完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秦渊把刷子还回杂役房,刘管事扔给他半个冷硬的馒头:“吃吧。明天寅时起来,把祠堂的地擦了。”
秦渊接过馒头,没吃,揣进怀里。他拖着步子往后山走。
后山有一片荒坡,杂草长得比人高。荒坡深处,有一座矮矮的土坟,坟前没有碑,只压着一块半截青石。那是他母亲的衣冠冢。真正的尸骨,被秦无道命人丢进了乱葬岗,连个收殓的人都不许有。
秦渊蹲在坟前,把怀里的馒头拿出来,又掏出早上偷偷藏的两块粗饼,整整齐齐摆在坟前。他伸手拔掉坟头新长的几根野草,动作很轻,像怕弄疼了谁。
“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风从坡顶吹下来,把坟前的粗饼吹得微微晃动。秦渊跪下来,额头抵着地面,半晌没动。他背上还有白天被秦浩踹出来的淤青,肋骨的断茬顶着皮肉,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钻心。
但他跪得笔直。
“废物也配祭拜?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秦渊身子一僵。
秦浩带着两个随从,从荒坡另一侧的树丛里走出来。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漫不经心地剔着牙,目光在秦渊和那座矮坟之间扫了一圈。
“我说呢,晚饭时候找不到你人,原来是跑这儿来了。”秦浩走到坟前,低头看了看那两块粗饼,抬脚就踢翻了一块,“就这?拿这种东西孝敬你那死鬼娘?寒碜不寒碜?”
秦渊的拳头猛地攥紧了。他抬起头,眼底的麻木碎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烧了三年都没灭的火。
秦浩看见了他的眼神,反而笑了:“怎么,瞪我?我说错了吗?你那贱人娘亲——死得活该。”
最后四个字落进耳朵里,秦渊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。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,从地上弹起来,朝秦浩扑过去。没有招式,没有章法,就是一拳头直直地砸向秦浩的脸。
秦浩侧身一让。他到底是凝血五重的武者,秦渊这一扑在他眼里慢得像乌龟爬。他伸手抓住秦渊的手腕,往下一压,另一只手握成拳,砸在秦渊右臂肘关节上。
咔吧。
声音很脆,像冬天踩断一根冰凌。秦渊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——小臂和大臂之间,折成了一个直角。
秦渊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上。他死死咬住嘴唇,没让那声惨叫从喉咙里跑出来。额头上全是冷汗,顺着脸颊滴进泥里。
秦浩松开他的手腕,退后一步,看着蜷在地上的秦渊,像在看一件玩腻的玩具:“废物就是废物,连拼命都不会。”
他转身走了,两个随从跟在后面。走出几步,秦浩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那座矮坟一眼,嗤笑道:“放心,我不砸你的坟——留着它,让你这废物每年都有地方哭。”
脚步声走远了。
秦渊跪在坟前,右臂垂在身侧,断骨处肿得发亮。他疼得几乎要晕过去,却始终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过了很久,他才用左手撑着地,慢慢站起来,把被秦浩踢翻的那块粗饼捡起来,拍掉上面的土,重新摆回坟前。
“娘,我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先吃。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他踉跄着走回柴房。
柴房在秦家最偏僻的角落,门板漏风,房顶破了个洞,能看见天上的星星。秦渊蜷在角落的干草堆上,右臂的断骨处一跳一跳地疼,疼得他浑身发冷,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。
他咬住一根木棍,左手按住断臂,想凭土法把骨头接回去。他以前断过手指,知道怎么对付——咬紧牙,一推一按,把断茬对回去,然后拿木板夹住,熬过前几夜就成。
他吸了一口气,左手猛地用力——
灼热。
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丹田深处涌上来,像岩浆冲破冰层,瞬间灌满他全身。秦渊浑身一颤,咬在嘴里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。那股热流沿着经脉奔涌,所过之处,那些堵塞了十五年的废脉像被烧穿的河道,一寸一寸地裂开、拓宽、贯通。
疼。比断臂还疼。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,一根一根捅进他的血管里。秦渊蜷着身子,指头抠进泥地,抠出十道血痕。
然后,那股灼热汇聚到他右臂的断骨处。麻痒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里面爬。他低头看——断臂处鼓起一个包,骨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合,碎骨被什么力量推挤着归位,皮肉下的淤血迅速消退。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右臂恢复了原状。秦渊试着动了动手指,又屈伸了一下手臂——不疼了。骨骼完好,甚至比以前更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