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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1-05 11:53:52

右臂完好如初。秦渊盯着自己的手,指节弯曲,攥拳,松开,再攥拳。不疼。骨头像从没断过。

他活到六岁,挨过饿,挨过冻,挨过打,从没哪处伤能好得这样快。娘说人身上的伤要慢慢养,养上十天半月才算数。可他这条胳膊,从断到好,不过半盏茶的功夫。

柴房外的风漏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
秦渊盘腿坐正,闭上眼,试着把心神沉进体内。他不会修炼,族里那些功法从没人教过他——废脉,练了也是白练,这是秦浩常挂在嘴边的话。但他见过别人练功的样子,知道大概该往哪儿看。

丹田。气血汇聚之处。

他顺着胸口一路往下“看”,穿过皮肉筋骨,抵达小腹深处那片空荡荡的所在。经脉尽断的废脉像干涸的河床,横七竖八地裂着口子,灰败得没有一丝活气。就在这片死寂的深处,一颗珠子悬在那里。

灰色的,黯淡无光,表面布满裂纹,像随手从地上捡起的石子。珠子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,一圈一圈绕着珠体盘旋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龟甲上的裂痕。随着他每一次呼吸,那些纹路微微亮了一下——极淡极淡的光,像将熄的炭火。

它在吸他的气血。

秦渊睁开眼,额上沁出冷汗。怪不得他总觉得头晕乏力,怪不得断臂能好得那么快——这东西在拿他的血当柴烧,烧出来的力气全喂了骨头。

他抬手按住小腹,隔着皮肉,能感觉到那颗珠子传来的微温。娘留给他的东西,娘临死前用眼神示意他藏好的东西。娘不会害他。可这珠子到底是个什么?

他犹豫了片刻,伸出左手食指,轻轻按在丹田的位置上。

指尖刚触到皮肤,一股庞杂的记忆碎片便轰地灌入脑海——

尸山。血海。天地之间一片猩红,连云都是血色的。一个模糊的身影立在山巅,手中一杆长枪通体漆黑,枪尖滴着血。他面前是数不清的敌人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又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。那身影一步踏出,长枪横扫,天地变色,山河崩碎——

画面戛然而止。

秦渊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气,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。刚才那一下,他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,又像被扔进了火堆里,浑身的血都在沸腾。等他缓过劲来,珠子又恢复了黯淡的模样,安安静静地悬在丹田深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他咽了口唾沫,心跳得厉害。

那个身影……是谁?那些敌人又是什么人?娘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。他只知道娘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,在秦家不受待见,平日里连话都不怎么跟人说。可她留给他的这颗珠子,里面藏着那样一副画面。

他隐约明白了一件事:他体内藏着一件天大的秘密。这秘密大到,他绝不能让人知道。

秦渊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绪。方才那记忆碎片里,除了画面,还夹着一些零碎的功法口诀——粗浅得很,像是那身影随手使出的最基础法门。他试着按口诀中说的法子,将注意力沉到丹田,引动那一缕游离的气血。

珠子纹路亮了一下。

一丝微弱的暖流从丹田处涌出,沿着他体内某条半通的细脉缓缓上爬,像一条细小的蛇。秦渊屏住呼吸,不敢乱动,任由那股暖流走到胸口,又散开,融进四肢百骸。力气。他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力气比方才大了几分——不多,但实实在在。

他捏了捏拳头。以前他连秦浩随手一推都挡不住,现在……他朝墙角那块半人高的石头走过去,试着推了一下。石头纹丝不动。他又加了把劲,石头晃了晃,往前挪了半寸。

秦渊收回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半寸。搁在以前,他连让它晃一下都做不到。这还只是珠子漏出来的一丁点力气——要是哪天他能真正使唤它,那该是什么光景?
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
珠子的事,他得烂在肚子里。秦无道派人搜过娘的遗物,周疤子搜过他的身,秦浩踩着他的脸骂他废物——这些人要是知道他体内有这东西,他活不过明天天亮。

秦渊蹲下身,捡起之前包扎断臂用的布条,一圈一圈缠回右臂上。他故意缠得紧了些,看起来像伤还没好利索的样子。又在地上抓了把土,混着汗往脸上抹了两把,把气色压下去。

他对着墙角那滩积水照了照——一个狼狈的、瘦弱的、断了胳膊的废物。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秦渊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。他记得娘说过,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东西,是自己身上的血。现在他身上的血里住着一颗珠子,珠子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。这秘密能不能让他替娘报仇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
在足够强大之前,他得像以前一样活着。挨打的时候叫不出声,受辱的时候不抬头看人,像条野狗一样蜷在角落里舔伤口。直到有一天——他不用再装了。

柴房外的风声大了起来,夹着远处巡夜人的脚步声。秦渊缩回干草堆里,把破棉被裹紧,闭上眼。右臂的布条硌得他有些发麻,他没去管。

梦里,他又看见了那个持枪的身影。这一次,那身影回过头来,面容模糊不清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,没有犹豫,只有杀意——像他娘被拖走那天,他藏在袖子里的拳头。

梦里那双眼猛地睁开。

秦渊惊坐起来,柴房外天色刚透出一线灰白。风声停了,巡夜人的脚步声也远了,四下静得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喘息。他伸手摸了摸右臂,布条还缠着,底下皮肉完好,连道疤都没留。

他慢慢松了那口气,又往墙角缩了缩,让干草堆把自己埋得更深些。门外响起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秦渊立刻闭上眼,呼吸放平,肩膀塌下去,像还睡着。

门被踹开,秦浩的声音传进来:“起来,把柴劈了。”

秦渊睁开眼,慢慢爬起来,低着头,没看他。秦浩今天换了身新袍子,腰上挂了块玉,像是要去前堂见什么人。他上下扫了眼秦渊,目光落在那条缠着布条的右臂上,嗤笑一声:“废物,一条胳膊都养不好,还能干什么。”

秦渊没接话,低眉顺眼地往柴堆走。他经过秦浩身边时,两人隔了不到一步远。他闻得到秦浩身上那股熏香的气味,也感觉得到对方压根没拿正眼瞧他。

秦浩走了。秦渊站在柴堆前,拿起斧头,左手握柄,右手垂着,做出使不上力的样子。他劈了两下,斧头落偏,劈在柴墩边缘。他故意喘了几口粗气,又劈一下,这回劈开了,木柴裂成两半,断面平整得不像话。

他顿了一下,又劈开一根,才确认方才那股力气不是错觉。珠子漏出来的那丝暖流,此刻还残留在四肢里,像一炉没烧尽的炭,温温热热的。

他把劈好的柴码齐,抱去灶房。经过后院时,墙根底下蹲着两个杂役,正凑在一起说话。秦渊放慢脚步,耳朵竖起来。

“……昨晚搜周家那伙人,搜出一颗珠子,黑不溜秋的,被长老拿走了。”

“珠子?什么珠子?”

“不知道,那伙人为了它死了三个。长老看完脸色都变了,连夜传信出去了。”

秦渊的脚步顿了一下,又继续往前走。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抱着柴进了灶房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,映得他半边脸通红。他放下柴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。

那颗珠子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他心里清楚,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。他把手伸到灶火前烤了烤,等手掌暖透了,才缩回袖子里。外头传来秦浩远远喊他名字的声音,他没立刻应,又等了一息,才用那种怯懦的、讨好的调子应了一声:“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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