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亮,秦渊就到了杂役房。
老旧的木门半掩着,里头一股霉味混着陈年油烟。刘三坐在门槛上剔牙,看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来的倒早。今天把后院那堆柴劈了,水缸挑满,再把灶房的灰掏了。”
秦渊低着头应了声“是”。
刘三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丢到他脚边:“你的口粮。”秦渊弯腰捡起来,打开一看——半块馊饼,硬得像石头,边角还长了绿毛。刘三嗤笑:“吃白饭的废物,给你口吃的就不错了,还挑?”
秦渊把馊饼揣进怀里,没吭声。
他转身要走,刘三又补了一句:“别想着偷懒,晌午我检查。干不完,明天连馊饼都没得吃。”
秦渊点了下头,往后院走。路过灶房时,他听见里头两个婆子压着嗓子说话:“……那姓沈的也是命苦,好好的一个美人,嫁进来没几年就……”
“嘘,别提,那事是忌讳。”
秦渊的脚步顿了一瞬,又继续往前走。他蹲在柴堆前,拿起斧头劈柴。右手还缠着布条,他故意使不上力,劈两下歇一下,斧头落偏好几回。旁边扫地的老周看不过眼,拄着旱烟杆走过来:“小渊,你胳膊还没好利索,别硬撑。”
秦渊抬头,挤出一个笑:“周伯,没事,我能干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,左右看了看,见四下没人,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包着的窝头,塞进他手里:“拿着,趁刘三没看见,赶紧吃了。”
窝头还带着体温。秦渊愣了一下:“周伯,这……”
“我吃过了,不饿。”老周蹲下来,装作帮他理柴火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跟你娘一样,都是不会喊疼的性子。”
秦渊攥着窝头的手紧了紧:“周伯,你认识我娘?”
老周没答话,拿起旱烟杆,吧嗒抽了一口。烟雾升起来,遮住他半张脸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小渊,你娘当年可是咱秦家最美的女人。她嫁进来那天,整个秦府的人都来看热闹。那模样,那气度,比那些大家闺秀还出挑。”
秦渊心头一紧:“那她为什么……”
“后来就变了。”老周打断他,声音更低,“你娘是外面来的,嫁进秦家后一直不受待见。你那些叔伯婶娘,没几个给她好脸色。你爷爷倒是对她还算客气,可你爷爷走得早,他走之后,你娘的日子就更难过了。”
秦渊咬了口窝头,嚼了两下,咽下去:“那我爹呢?”
老周沉默了片刻:“你爹……也是个没福气的。娶了你娘这么个美人,却没享几年福。”
“我娘是怎么死的?”秦渊盯着老周的眼睛,“族里说是重病。”
老周的脸色变了。他看了看四周,又抽了口旱烟,烟杆在手里微微发抖:“那……那是个忌讳。”
“周伯——”
“别问了。”老周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“小渊,你记住,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你现在能活着,就已经不容易了。赶紧把柴劈完,别让刘三抓你把柄。”
他拄着旱烟杆走了,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。秦渊蹲在原地,手里的窝头还剩半个,却没了胃口。他低头把窝头揣进怀里,又拿起斧头。
忌讳。老周说的是忌讳。
娘明明是病死的,族里发的丧帖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沈氏染疾,药石无医,卒于冬月十七。可老周说那是忌讳。一个病死的人,有什么好忌讳的?
秦渊一斧头劈下去,木柴裂成两半。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——娘被押上高台时,身上穿着素白衣裳,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泪,也没有怕。秦无道念完罪状,问她还有什么话说。娘转过头,看了台下的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委屈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。现在他懂了,那是叮嘱,是让他活下去的叮嘱。
秦无道说娘通敌叛族,拿出了那封“密信”。可娘连字都不识几个,她怎么会通敌?那封密信,秦渊后来偷偷看过一眼——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娘说过,那是她包糖糕的旧纸。一张包糖糕的纸,怎么就变成了通敌的罪证?
夜里,秦渊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。
外头起了风,吹得门板哐哐响。他翻了个身,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——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玉佩不大,巴掌心能握住,青灰色的玉面上刻着奇异的纹路,像某种他认不出的文字,又像是什么图腾的残片。
他指尖摩挲着那些纹路,凹凸不平,有细微的磨砂感。娘把这玉佩挂在他脖子上的时候,他还小,记不清具体年份了。只记得娘的手很白很凉,低头给他系绳结时,发梢扫过他的脸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。
“小渊,这玉佩你收好,别让人看见。”娘当时是这么说的,“等以后你长大了,说不定能看懂上面的字。”
他当时问娘上面写的是什么,娘没答,只是笑了笑。现在他长大了,还是看不懂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对着月光照,纹路在光线下显出深浅不一的暗影。秦渊忽然觉得那些纹路的走势有点像——像他体内那条废脉的走向。
他猛地坐起来。
不可能。他娘一个不识字的普通女人,怎么会有刻着经脉走势的玉佩?除非……这玉佩根本不是娘的。娘只是替他保管,或者,是别人托娘保管的。
秦渊把玉佩攥在手心,掌心的温度慢慢把玉焐热了。他闭上眼,又想起老周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你娘是外面来的”“嫁入秦家后一直不受待见”“生下你后被冷落”。外面来的——从哪儿来的?一个女人,孤身嫁进秦家这样的世家大族,没有娘家撑腰,不受夫家待见,生下孩子后被冷落。然后她死了,死于一场“重病”,而所有人都说那是“忌讳”。
秦渊睁开眼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,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娘,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你又是怎么死的?
他躺回草堆上,把玉佩重新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那块玉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,像娘的手轻轻按在他胸口。他闭上眼,却睡不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零碎的片段——娘被押上高台的样子,老周欲言又止的表情,秦无道那张冷漠的脸。
还有那封“密信”——包糖糕的旧纸。
娘,你死得冤。
秦渊在黑暗中睁着眼,声音很轻,像怕被谁听见:“娘,我一定会查清楚。你等着我。”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柴房外头的风更大了,呜呜地灌进破洞里。他攥着怀里的玉佩,指尖摩挲着那些纹路,一遍又一遍。
秦府西角有一处旧院。那院子早荒废了,院墙塌了半边,杂草长得比人还高。族里人说那院子风水不好,闹过不干净的东西,后来就封了,列为禁地,谁也不许靠近。
秦渊以前从来没想过那院子跟他有什么关系。可今晚,他忽然记起来——娘嫁进秦家后,住的好像就是西角那处院子。他很小的时候,娘抱他去过一回。那会儿院子还没荒废,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,娘在树下给他缝过衣裳。
后来娘死了,院子就荒了。
秦渊闭上眼。娘,你住过的地方,总该留下点什么。明日,我得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