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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11-05 11:53:52

天还没亮透,秦府后厨的杂役们已经忙开了。运柴的、挑水的、搬菜的,挤在窄巷子里乱作一团。秦渊缩着肩膀,抱着一捆柴火混在人群里,低着头往西边挪。没人看他一眼——一个劈柴的废物,谁会留意。

拐过两道墙角,人群稀了。他加快步子,贴着墙根快步走。西角旧院在秦府最偏的角落,院墙塌了半边,铁门上的锁链锈得发黑。门缝里探出半人高的野草,露水把草叶压得弯弯的。

秦渊左右扫了一眼,四下无人。他退后两步,助跑,蹬着墙皮剥落的砖缝翻上墙头。六岁的身体轻得像片枯叶,落地时只带起一阵草叶的沙响。

他蹲在草丛里,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动静,才直起身打量这院子。比他记忆里荒得更多了。石榴树死了,枯枝横在墙头;房门半掩着,门板朽得发黑,窗纸早烂光了,露出黑洞洞的屋膛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,踩上去软塌塌的,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潮气。

他走到正屋门前,抬手推门,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。灰尘扑面而来,呛得他偏过头,捂嘴咳了两声。

屋里暗得很,只有几缕光从破窗漏进来。陈设简陋得让人心酸——一张塌了半边的木床,一张缺了腿的方桌,两把歪斜的椅子。墙角的柜子敞着,里面空荡荡的,连块布头都没剩下。

秦渊站在屋子中央,慢慢转了一圈。这就是娘住过的地方。什么都被搜走了,连根针都没留下。

他蹲到床边,手指探进床板和褥子之间的夹缝里摸索。指尖碰到一片脆硬的东西,他小心地抽出来——是一截绢布,烧得只剩巴掌大,边角焦黑卷曲。布面上残留着几行模糊的字迹,墨色已经发黄发淡,像是被人匆忙写下,又匆忙烧毁。他凑到光线下辨认,字迹断断续续,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:“陨……血……封……”

陨。血。封。

秦渊皱着眉,把绢布翻过来,背面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,想从笔画间猜出更多,可烧毁的部分实在太多,剩下的字像无头无尾的断线,怎么也拼不成整句。

他正要把绢布收进怀里,脚底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砖。秦渊低头,用脚尖点了点那块砖——边缘有撬过的痕迹,缝隙里塞着干泥,跟旁边的地砖颜色略有不同。他蹲下,用指甲抠进缝里,使劲一撬。砖块翻起,底下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暗格。

秦渊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探手进去,指尖却只触到一层灰。

暗格空空如也。只有底部铺着一层黑色的灰烬,薄薄的,像放过什么东西后被人刻意烧了。他捻起一撮灰,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血腥味。很淡,像渗进灰里的血渍早已干透,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
秦渊把灰烬放下,盯着那个空暗格看了很久。什么东西被放在这里,又被人拿走了,或者烧了。他捏着那截绢布,指节微微发白。

娘。你到底藏了什么?

他伸手把暗格里的灰烬都拢到一起,用帕子包好,塞进怀里。又检查了一遍床底和墙角,再没找到别的东西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正要把地砖复位,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秦渊的动作顿住。脚步声不止一个,正朝院门方向走来。他飞快地把地砖按回原处,踩了两脚踩实,几步闪到门后,贴着墙根屏住呼吸。

铁链哗啦响了一声,有人开了锁。脚步声进了院子,踩过落叶,沙沙地响。

“这破院子有什么好看的。”一个粗嗓门嘟囔着。

“老爷吩咐的。”另一个声音接道。秦渊的心猛地一沉——秦福。管家秦福的声音他认得,那日搜柴房时,这人踢过他一脚,骂他“晦气东西”。

秦福的声音低低的,像怕被风听了去:“老爷交代了,这院子不许任何人靠近。里头的东西,一根草都不许往外带。”

“知道知道,这话你都说了八百回了。”

“你懂个屁。”秦福声音压得更低,“尤其是那个小杂种,盯紧点。他要是往这儿凑,直接打断腿。”

脚步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又停了一会儿,像在查看什么。秦渊贴在门后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的手指攥着怀里的绢布,攥得紧紧的。小杂种——他当然知道说的是谁。

“行了,没什么异常。”粗嗓门说,“锁上吧。”

铁链重新缠上门环,咔嗒一声,上了锁。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秦渊又等了很久,等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,才从门后探出头。阳光已经斜斜地照进来了,把屋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位置,那里鼓鼓囊囊的,藏着半截烧焦的绢布和一包灰烬。

他走到窗边,透过破洞往外看,院墙外空无一人。秦福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——“尤其是那个小杂种,盯紧点。”盯他?秦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没什么笑意。

他翻出窗,踩着墙角的碎石攀上墙头,翻身落地。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安静,只有风穿过枯草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扇铁门依然锁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秦渊没回柴房,而是绕到后厨,抱了一捆柴,混进搬柴的队伍里。他低着头,脚步不快不慢,跟其他人一样,像颗不起眼的沙子。没人知道他刚才翻过墙,也没人知道他怀里多了半截烧焦的绢布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布片,那几个模糊的字又浮上来——陨、血、封。

娘,你到底留了什么话给我?

他混在搬柴的队伍里往回走,步子压得极稳。路过月洞门时,一个粗使婆子正蹲在井边洗衣裳,头也没抬。秦渊从她身后过去,脚步跟其他杂役一样重,一样拖沓。

进了柴房,他先把柴火扔进角落,又蹲下身,装作整理散落的劈柴。等确认无人注意,他才从怀里摸出那截绢布,展开一角,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。墨色洇进布纹里,笔画歪歪扭扭,写得很急。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,或是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。

陨。血。封。

他盯着“陨”字看了很久。这个字他认得,之前跟着账房先生认字时学过,陨,坠落的意思。可娘写它做什么?他翻遍脑海里关于娘的回忆,却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影——娘坐在窗边缝衣裳,娘把他抱在膝上,娘的手很凉。再往前,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那年他太小,小到连娘的脸都记不真切。

秦渊把绢布重新折好,又取出那包灰烬,放在鼻下闻了闻。血腥味比在暗格里时更淡了,几乎要散尽。他捻开灰烬,里头有几粒细碎的东西,像是骨渣,又像是烧透的纸灰残留。他用指腹搓了搓,那几粒碎渣硌手,比纸灰硬得多。

他想了想,把灰烬重新包好,贴身塞进衣襟最里层。绢布则卷成细条,藏进鞋底夹层里——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暗处,比怀里更不惹眼。

做完这些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重新抱起一捆柴往外走。柴房外,几个杂役正蹲在墙根晒太阳,见他出来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秦渊把柴送到灶间门口,又折回来,拿起斧子,坐到那截木墩前,开始劈柴。

斧子落下去,木头裂开,发出干脆的声响。他劈得很慢,每一斧都像是用尽了全力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汗水从额角滑下来,他抬手擦了一把,眼角余光扫过西角旧院的方向——隔着两道墙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可秦福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。老爷吩咐了。不许任何人靠近。尤其是那个小杂种。

老爷。他名义上的父亲。秦渊把斧子抡起来,重重劈下去,木屑飞溅,弹到他脸上,刺得生疼。他没躲。秦家老爷连他住哪间屋子都不记得,却专门吩咐管家盯紧他——这倒有意思了。一个废物,有什么好盯的?除非……那个院子里藏着的东西,跟他有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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