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顽猛地抬头。
额头上黏着一片汗湿的纸屑，鼻尖是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烤焦的味道，耳膜里灌满了校长讲话的嗡嗡声。
他手里攥着一沓稿子。
字迹工整，标题写着《不负韶华，决胜高三——开学典礼学生代表发言》。
陆顽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，脑子像被人用板擦猛拍了一下。他记得这篇稿子。他背了一个暑假，在开学典礼上念得声情并茂，台下掌声雷动。那是他高三的第一天。然后他当了省状元，考了名校，进了大厂，加班三年，猝死在工位上，心脏骤停前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。
而现在，他坐在临江三中的操场上。
校长在台上讲“同学们，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”。旁边有人用胳膊肘怼他：“喂，陆顽，你稿子拿反了。”
陆顽没理他。
他低头把稿子翻到正面，又看了一眼。没错，是他前世亲手写的稿子。每一个字他都认识。每一个字都让他胃里发酸。
“你咋了？脸白得跟纸似的。”同桌刘胖子凑过来，往他嘴里塞了半块辣条。
辣条味儿冲进鼻腔。陆顽嚼了两口，忽然笑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把稿子卷起来，在膝盖上敲了敲，“就是做了个梦，梦太长，有点恶心。”
刘胖子没听懂，又塞了块辣条。
陆顽把辣条咽下去，目光扫过操场。两千多个穿校服的脑袋，像一片灰扑扑的豆芽地。他看见前排有几个女生在偷偷涂防晒霜，后面有男生在手机上看球赛比分。角落里有人趴着睡觉，口水流了一胳膊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校服袖口没破，运动鞋是新的，书包带子上还挂着去年那个褪色的“必胜”挂件。
高三，九月一日，上午九点四十七分。
他重生回到了前世最恨也最怀念的那一天。
陆顽深吸一口气，然后慢慢呼出来。前世他在这所学校当了三年乖学生。上课记笔记，下课刷题，从不迟到早退，从不顶嘴打架。老师夸他“沉稳懂事”，同学说他“没有脾气”。他活成了所有人的榜样，也活成了所有人的空气。
然后呢。累死在工作岗位上，公司连个花圈都没送，只有HR发来一条短信：请于三日内办理离职手续，工资结算至本月十五日。
陆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。
“不负韶华，决胜高三。”他念出声，笑了一下，“去你妈的。”
他把稿子从中间撕开。撕了两下，又撕了两下。碎纸片从指缝里掉下去，在阳光下飘了飘，落在脚边。
刘胖子瞪大眼睛：“你疯了？这稿子李老师帮你改了八遍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顽拍拍手上的纸屑，“所以我撕得格外爽。”
刘胖子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盯着陆顽看了好几秒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陆顽没管他，抬头看向前方的主席台。校长还在讲话，教导主任王铁树站在台侧，双手背在身后，像一棵干枯的树。旁边坐着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人，正在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夹。
李桂枝。他的班主任。前世对他最好的老师之一，也是对他最恨铁不成钢的老师。
陆顽看着她，心里那股恶气忽然散了一半。李桂枝确实为他好。她逼他当学生代表发言，逼他参加竞赛，逼他每天早自习前把昨天的错题复盘一遍。她把自己年轻时没实现的梦想全押在他身上。
她没错。错的是他前世太听话了。
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甜腻的声音：“下面有请高三（1）班学生代表陆顽同学上台发言！”
操场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。两千多双眼睛开始四处寻找那个叫“陆顽”的人。
李桂枝从主席台上探出头，朝他的方向拼命挥手，嘴型在喊：“快上来！稿子呢？”
陆顽没动。
他坐在原地，低头看着脚边撕碎的稿纸。纸片在风里翻了几个跟头，其中一片正好翻到正面，露出“不负韶华”四个字。
刘胖子急了：“快上去啊！全校都等你呢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顽抬起头，咧嘴笑了一下，“我就是想让他们多等一会儿。”
李桂枝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她开始看手里的文件夹，翻了两页，又抬头看他，嘴型变成：“你搞什么？”
陆顽站起来。
他慢悠悠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把校服拉链拉正，然后大步朝主席台走去。两千多道目光跟着他移动。有人开始交头接耳：“他就是那个省状元苗子？”“听说成绩全年级第一。”“看着有点拽啊。”
陆顽走上主席台，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话筒，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下。黑压压的人头，灰扑扑的校服，像一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。李桂枝站在他两步远的地方，拼命用口型说：“稿子！念稿子！”
陆顽没看她。
他把话筒举到嘴边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同学们。”
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，在操场上空回荡。两千多个人安静下来。李桂枝松了口气，手从文件夹上放下来。
陆顽又开口了：“我刚才把稿子撕了。”
操场静了一秒。
然后是哗的一声，像水泼进油锅。两千多个人同时炸开了。李桂枝的脸刷地白了，她往前迈了一步，又停住。主持人张着嘴站在原地，手里的节目单掉在地上。台侧的王铁树眯起眼睛，腰板挺得更直了。
陆顽笑了笑，把话筒换到左手。
“稿子我背了两个月，写了八遍，每一句都是‘不负韶华’‘决胜高三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今天不想说这些。”
“我就想问一句——”他扫视全场，“你们真的想开学吗？”
安静。
有人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捂住嘴。刘胖子在台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，然后被旁边的同学拉了下去。
陆顽把话筒放回架子上，朝台下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下主席台。走到一半，他听见王铁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陆顽，你等一下。”
他没停。他听见李桂枝在喊他名字，声音有点抖。他还是没停。
他大步穿过操场，穿过两千多道目光，一直走到教学楼门口。阳光照在门厅的地砖上，明晃晃的。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，像一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断了。
身后传来广播声：“……请各班班主任组织学生有序退场！”
他没回头。他推开教学楼的门，走了进去。
教学楼门厅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值班室的收音机在响，放着一首老掉牙的粤语歌。
陆顽走到楼梯口，停下来，靠在墙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节还捏着话筒时留下的汗。指尖有点抖，不是怕，是兴奋后的余震。
脚步声从门外追进来。
李桂枝跑得气喘吁吁，碎花裙摆一甩一甩的，在门厅地砖上留下一串急促的响。她在他面前站定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，才开口：“陆顽，你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吗？”
陆顽看着她。她的脸涨得通红，额角有细汗，眼里的火气烧得旺，可底下压着的，是实实在在的慌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个屁！”李桂枝声音拔高了，又压下来，“全校两千多号人，你当着他们的面撕稿子，问‘想不想开学’？你让校长怎么想？你让——”
她顿住了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。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，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困惑：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陆顽没接话。
他想起前世李桂枝来医院看他。那是他胃出血住院那次，她提了一袋苹果，坐在病床边，说了很久的话，最后叹口气说：“你啊，就是太听话了，把自己绷断了。”
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，点头说“老师说得对”。
现在他站在门厅里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笑了一下：“老师，我以前那样，也没落着什么好。”
李桂枝愣住。
她张了张嘴，像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沉默了好几秒，她忽然叹了口气，语气软下来：“稿子的事，你回去给我写个检讨。五千字。”
“行。”陆顽点头，“我回去就写。”
“别嬉皮笑脸的。”她又瞪了他一眼，但眼里已经没火了，“下午第一节课是我的，你别迟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