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席台上，陆顽从裤兜里掏出手机，动作自然得像掏一颗糖。台下两千多双眼睛看着他，他低头划了几下屏幕，蓝牙连上广播系统，指尖点开一首歌。
前奏响起的那一刻，全场寂静。
《最炫民族风》的电子鼓点从操场四角的音箱里砸出来，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。前排几个老师嘴张到一半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陆顽把手机往话筒边凑了凑，音量拉满，然后握紧麦克风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尊敬的老师们、亲爱的同学们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的脸，咧嘴笑了。
“让我们在知识的海洋里，一起摇摆！”
歌声灌满整个操场。凤凰传奇的嗓子从音箱里冲出来，配合着那句“你是我心中最美的云彩”，像一记闷棍敲在所有人心口上。先是死寂，然后不知道是哪个角落先笑出了声，紧接着像点燃了引线，海啸般的笑声和起哄声从队伍里炸开。
“卧槽——牛逼！”
“这哥们谁啊？疯了吧！”
“高三那个复读生！开学典礼上撕稿子那个！”
陆顽站在话筒前，身体跟着节拍晃了两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大家别客气，动起来！”
队伍里真有几个人跟着抖了抖腿，被旁边的班主任一眼瞪回去。李桂枝站在高三(2)班队伍末尾，脸涨得通红，碎花裙摆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。她张着嘴，手指头指着台上，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
校长坐在主席台后排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，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他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副校长，副校长也正扭头看他，两人目光撞上，又各自移开。
教导主任王铁树已经站了起来。
他西装笔挺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此刻那张方正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变红。他迈开步子，从观众席侧翼大步冲向主席台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“咚咚”声。
陆顽余光瞥见了那道西装身影，没躲，反而把话筒换了个手，声音又拔高了两度：“学习就像广场舞——”
王铁树已经冲到了主席台边缘，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，伸手去够话筒。
“步子大才能进步！”
陆顽侧身一闪，话筒从他左肩上方绕过去。王铁树扑了个空，整个人踉跄了一下，扶着讲台边缘才站稳。台下又是一阵爆笑，几个男生笑得弯了腰，被班主任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。
“你还敢躲！”王铁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脸涨得发紫，“话筒给我！”
“王主任，您别急，”陆顽一边往后撤一边举着话筒，声音依然平稳，“我这话还没讲完呢。学习啊，就像——”
“你给我闭嘴！”
王铁树终于抓住他的手腕，用力一拽。陆顽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，话筒差点脱手。他稳住重心，正要再说点什么，余光忽然被一道光晃了一下。
他猛地转头，朝教学楼方向看去。
校门口那面古碑——那面据说挂了上百年的旧石碑，平时灰扑扑的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——此刻正微微震动。碑面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，像水波一样从底部往上涌。
光晕很淡，淡到如果不是他正巧盯着那个方向，绝对注意不到。但陆顽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。
而且他确定，没人看到。王铁树还在拽他的胳膊，台下还在笑，校长还在揉太阳穴，两千多号人没有一个人往校门口的方向偏一下头。
淡金色的光晕在碑面上流转了两三秒，然后缓缓收敛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陆顽盯着那面碑，心跳忽然快了两拍。
“陆顽！”
王铁树的声音把他拽回来。话筒已经被抢走了，王铁树攥在手里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领带歪到一边，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。
“你——你简直是——”
他喘了几口气，指着陆顽的鼻尖，手指头抖得像筛糠：“扰乱学校秩序！公然在开学典礼上——上——放这种——”
“《最炫民族风》，”陆顽好心提醒，“凤凰传奇的。”
“我管你什么传奇！”王铁树吼出来，“你给我下来！现在！立刻！”
陆顽没动。他忽然觉得视野右上角有点不对劲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那儿。他眨了眨眼，那东西还在——一个半透明的条状物，细长的一条，像游戏里的血条，浮在他视野的角落。
条状物的一端有一行小字，字迹模糊但能辨认。写着：灵魂浓度：0.3（迷茫）。
陆顽盯着那个数字，脑子里嗡了一声。0.3？迷茫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了看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古碑。淡金色的光晕好像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，烫烫的。
“陆顽！你给我滚下来！”
王铁树的声音又炸起来。陆顽收回视线，看着他涨红的脸，忽然笑了一下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靠近话筒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能传遍操场：“王主任，您别生气。我就是想告诉大家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扫过台下那些还在笑的脸，扫过李桂枝紧皱的眉头，扫过校长揉太阳穴的手指。
“活着挺有意思的。”
操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王铁树的脸从红变紫，从紫变青，最后定格成一种铁青的颜色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沉得像锤子砸在铁砧上：“陆顽，你等着。今天下午放学之前，你会收到一张记大过处分通知单。”
陆顽站在主席台上，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眯了眯眼。视野右上角那个半透明的条状物又闪了一下，数字从“0.3”跳到了“0.4”，后面的括号里，“迷茫”两个字微微闪动，像是要变成别的什么字。
王铁树一把抢过话筒，对着台下喊：“各班班主任，组织学生有序退场！”
陆顽从主席台另一侧跳下来，双脚落地的时候，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。他没回头，只是抬起手，朝身后晃了晃。
那个声音又追上来两步：“陆顽！你——”
他拐过教学楼拐角，阳光被墙面挡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视野角落那个数字，0.4后面括号里的字已经变了。
“好奇。”
陆顽咧了咧嘴，把手机塞回裤兜，朝教室走去。
操场上的人开始散了，像退潮一样，队伍一列一列往教学楼方向挪。笑声还没完全平息，三三两两的窃语从队伍里冒出来。
“记大过啊，这哥们高三还能这么玩。”
“复读生，无所谓了呗。”
“刚才那歌放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笑死——”
陆顽走在走廊里，脚步声被自己的心跳盖过去。他拐过二楼转角，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李桂枝站在楼梯口，手里攥着一叠试卷，碎花裙摆还在微微晃。她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挤出一句：“你疯了？”
“没疯。”陆顽侧身想从她旁边过去。
她伸手拦住他：“王铁树真会给你记过的。高三了，档案上留一笔，你——”
“记就记呗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档案上多一笔，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李桂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她张了张嘴，像是还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叹了口气，侧开身子让路。
陆顽从她身边走过去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李老师，那面碑——”
“什么碑？”
“校门口那面。以前有过什么说法吗？”
李桂枝愣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忆：“老碑了，听说是建校那会儿立的……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陆顽摆摆手，转身走了。
教室在三楼尽头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。几个男生看见他进来，立刻吹了声口哨：“哟，网红回来了！”
“陆哥，你刚才那波操作，我愿称之为年度最佳！”
“王铁树脸都绿了，你看到没？跟咱们食堂的苦瓜汤一个色。”
陆顽没接话，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他拉开椅子的时候，视野右上角那个半透明的条状物又闪了一下。数字停在0.4，“好奇”两个字微微发亮，像在呼吸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，忽然想起碑面上那道淡金色的光晕。
那光晕纹路他好像在哪儿见过。在梦里？还是很久以前？
上课铃响了。第一排的男生转过身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陆哥，你真不怕记过啊？”
“怕什么。”陆顽翻开课本，声音不大不小，“记过又不会让我少活一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