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会后,王铁树没让陆顽回教室。
“你,去灵榜前面站着。”他站在主席台边上,下巴往校门口方向一抬,“好好反省反省,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走。”
陆顽没顶嘴,乖乖走了过去。
校门口那面古碑就立在花坛后头,灰扑扑的,布面坑坑洼洼,像一张长满了老人斑的脸。碑顶爬着半截枯藤,底下的字迹被风蚀得模糊不清,但陆顽能看见——只有他能看见——碑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,像水波一样缓缓流淌。
他站在碑前,抬头,仔细打量。
碑上刻满了名字,密密麻麻从顶端排到底部。有些名字亮着金光,笔画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;有些暗淡如灰,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陆顽眯起眼,从最顶上往下看。最上面那排名字,金光最盛,几乎刺眼。
“周庭深。”他念出声,“一九九七届。”
这名字他不陌生。临江三中的名人墙上有他,省高考状元,后来去了清华,再后来成了什么院士。陆顽前世还看过他的采访,老头儿在镜头前笑呵呵地说:“我高中那会儿,最爱干的事是逃课去江边钓鱼。”
陆顽嘴角勾了一下。他顺着碑面往下看,一个个名字从眼前滑过。凡是他认识的、听说过名号的,几乎都在碑的上半段,金光闪闪。而下半段那些暗淡的名字,他一个都没印象。
“考得好的发光,考得差的发灰?”他自言自语,“这碑还挺势利。”
他正嘀咕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扎马尾的女生小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,在他面前站定。
是苏果。班长。
“你刚才太帅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眼睛往教学楼方向瞟了一下,“但王主任真的会整你的,小心点。”
陆顽接过水:“谢了。”
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,视线不经意扫过苏果头顶。半透明的浓度条挂在那儿,数字稳定地停在“0.6”,旁边缀着两个字——“微光”。
正常学生水平。不灰不亮,不上不下,像这学校大多数人一样。
“班长,你坐第几排?”陆顽问。
苏果愣了下:“第二排啊,你前面。”
“那你平时上课,听得进去吗?”
“还行吧。”苏果皱了皱眉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陆顽又灌了口水,“随便问问。”
苏果没走,站在他旁边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过了几秒,她又开口了:“那个……你检讨写了没?李老师让你写五千字呢。”
“没写。”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等我有灵感的时候。”陆顽朝她眨眨眼,“写检讨也是要灵感的,对吧?”
苏果瞪了他一眼,想笑又忍住了:“你这人,怎么一点都不怕啊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记过。处分。请家长。”苏果掰着指头数,“王主任的手段可多了,上回有个学长在走廊里吃泡面被他逮着,他愣是让人家端着泡面在操场站了一节课,还让全校围观。”
陆顽乐了:“那多好,泡面还热乎着。”
苏果彻底没话说了。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摇摇头:“行吧,你牛。我去上课了,你在这儿慢慢反省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:“对了,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个——‘学习就像广场舞’——其实挺有道理的。”
说完她快步跑了,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。
陆顽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头顶那根浓度条微微闪了一下,数字没变,但“微光”两个字好像亮了一点点。
他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灵榜。
碑面上的金光忽然晃了晃,像水面被扔了块石头,波纹一圈圈荡开。陆顽眼前的视野里弹出一个半透明的提示框:
【顽魂系统休眠中。需完成任意“大逆不道”任务即可激活。】
【当前可接取任务:在走廊吃辣条,并分给校长。】
陆顽差点笑出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兜里——刘胖子上午塞给他的那包辣条还剩半袋,红油油的,隔着包装袋都能闻到那股冲鼻的香味。
在走廊吃辣条。还得分给校长。
这任务设计的,是生怕他不被开除吗?
但系统提示框右下角有个闪烁的倒计时,像在催促他做决定。陆顽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嘴角越翘越高。
他想起前世那些年。从小学到高中,从本科到研究生,他永远是坐在第一排最中间那个,笔记工工整整,作业一丝不苟,连上课举手回答问题都要先在心里打三遍草稿。他从没在走廊里吃过任何东西,因为校规写着“禁止在教室外饮食”。他从没跟校长说过一句多余的话,因为“尊师重道”四个字刻在他骨子里。
然后他猝死了。死在高考前夜的一堆卷子里,连十八岁生日都没过上。
陆顽把那半袋辣条从兜里掏出来,捏了捏,油渍透过包装纸渗到指尖。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灵榜,碑面上那些金色的名字还在发光,像一只只眼睛在看着他。
他想起刚才在台上,他放《最炫民族风》的时候,碑面震了一下。他撕稿子的时候,碑面又震了一下。他问“想不想开学”的时候,底下两千多号人的哄笑声炸开,碑面整个亮了一瞬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视野里的灵魂浓度条。数字跳到了0.5——“觉醒”两个字在微微发亮。刚才散会前还是0.4的。
越叛逆,涨得越快。
陆顽把辣条塞回兜里,拍了拍手上的油渍,往教学楼方向走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上课铃已经响过一轮。他刚走到楼梯口,迎面撞见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,手里拎着保温杯,正低头看手机。
校长。
陆顽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看着校长头顶的浓度条——0.3,灰色,旁边标着“麻木”两个字。堂堂一校之长,灵魂浓度比苏果还低。
校长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你是……刚才那个——”
“陆顽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高三三班的。”
校长手里的保温杯晃了晃:“你怎么在这儿?不是让你在灵榜那儿反省吗?”
陆顽从兜里掏出那半袋辣条,撕开包装,抽出一根,红油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着光。他朝校长递过去:“校长,吃辣条吗?”
走廊里安静了两秒。
校长盯着那根辣条,表情从错愕变成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陆顽头顶的浓度条跳了一下,从0.5窜到了0.6。
校长的目光从辣条移到陆顽脸上,又移回辣条上。保温杯拧开盖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知道我是校长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陆顽把辣条往前又递了递,“王主任刚在台上介绍过您。”
校长没接,但也没走。他上下打量陆顽,眼神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凝实了:“你刚才在台上,跳那个……什么舞来着?”
“广场舞。”
“广场舞。”校长重复了一遍,像在嚼这三个字的分量,“你知不知道,你那一跳,底下两千多人都在笑?”
“知道。”陆顽说,“笑挺好。比闷着强。”
校长沉默了好几秒。走廊里能听见远处教室里传来的朗读声,嗡嗡的,隔着一层墙像隔了一个世界。他忽然叹了口气,从兜里摸出手机,按亮屏幕递到陆顽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段视频,正好定格在陆顽站在台上、双手叉腰的那个画面。校长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画面动了——底下学生的哄笑声从手机外放里炸出来,混着《最炫民族风》的鼓点。
“我看了三遍。”校长收回手机,声音低了些,“我当校长十二年,第一次见有人敢在开学典礼上这么干。”
陆顽没说话。辣条还举在半空,红油顺着指缝往下滴了一滴。
校长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油,又抬头看了看陆顽,忽然伸手,抽走了那根辣条。
他咬了一口。
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咀嚼声。校长嚼了两下,眉头拧起来,又嚼了两下,松开,把剩下的半根塞进嘴里,囫囵咽了。
“什么牌子?”他问。
“卫龙。”
“太辣。”校长拧上保温杯盖,“下回买麻辣王子。”
他转身走了,白衬衫的背影拐进走廊尽头。陆顽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空了一根的辣条包装,头顶的浓度条又跳了一下——0.7。
他咧嘴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