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学课,刘老头正在黑板上画一道导数大题。粉笔灰簌簌往下掉,他画完最后一根辅助线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来扫视全班。
“这道题,去年高考数学压轴题的变式。谁来试试?”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风扇转动的咔咔声。三十多颗脑袋齐刷刷低下去,课本翻得哗哗响,没一个人抬头。
陆顽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弯里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正好打在他后脑勺上,暖烘烘的。他睡得正香。
刘老头在点名册上扫了几眼,目光定住:“陆顽。”
没动静。
“陆顽!”刘老头提高音量,粉笔在讲台上敲了两下。
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。坐在前排的刘胖子回过头,伸手在课桌底下捅了捅陆顽的胳膊:“陆哥,老刘点你名呢!”
陆顽动了动,慢吞吞地抬起脸。他眯着眼,头发压得一边翘起来,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。他看了眼黑板上的题,又看了眼刘老头,打了个哈欠。
“陆顽同学。”刘老头扶了扶眼镜,“你来说说,这道题怎么解?”
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。
陆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歪着头看黑板,看了大概三秒钟,然后开口了:“这题就像打BOSS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先破防再暴击——先求导找极值点,再算区间端点,取个最大值不就完事了?”
他话说得懒洋洋的,尾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。前排几个男生愣了两秒,然后哄堂大笑。
“陆顽你睡糊涂了吧?”
“打BOSS?你以为在网吧呢?”
“笑死,这哥们儿把数学课当游戏攻略了。”
刘胖子在底下替他尴尬,低声喊:“陆哥,你醒醒!这是老刘的课!”
陆顽没理他,目光还挂在黑板上那道题上。他前世刷过无数道这种题,闭着眼都能写出来。导数求极值,区间端点比较大小,三步完事。跟打BOSS一个道理,先摸清机制,再掐着技能点输出,没什么新鲜的。
刘老头站在讲台上,手指捏着粉笔,半天没动。他盯着陆顽看了一会儿,又转过去看黑板,又转回来看陆顽。
“你……再说一遍?”
陆顽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。他伸手揉了揉鼻子,声音含糊:“我说,这题选C。”
全场又静了。
刘胖子替他把话补全:“陆哥,这是大题!没选项!”
“哦。”陆顽低头看了眼课本,又抬起来,“那答案就是C那个数。”
“哪个数?”刘老头问。
“X=2的时候,最大值是……”陆顽顿了顿,像在回忆,“13。”
刘老头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快速地写了几步。写完之后他停住了,因为他写出来的结果,跟陆顽说的分毫不差。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。
刘老头把粉笔放下,又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他咳嗽了一声,声音有点干:“你刚才说的……破防、暴击,是什么意思?”
陆顽歪着头看他:“就是先找极值点啊。极值点是BOSS的弱点,先打弱点破防,再算区间端点,看哪个伤害高就选哪个。这不是比标准解法快?标准解法要先画表格、分区间讨论,写满大半页。我三步就算完了。”
刘老头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,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转过身去,在黑板上又看了一遍那道题,又转回来。
“你……是提前做过这题?”
“没。”陆顽说,“就是刚才看了一眼。”
“一眼?”
“嗯。”陆顽又打了个哈欠,“这题不就跟上周讲的那道差不多吗?换了个数字而已,思路一样。”
刘老头沉默了。他低头在点名册上翻了几页,找到上周的作业记录,又抬头看了看陆顽,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。但陆顽脸上只有没睡够的困倦,和一种不太耐烦的坦荡。
“你坐下吧。”刘老头说。
陆顽一屁股坐下去,脸重新埋进胳膊里。刘胖子的头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陆哥,你什么时候学的导数?你不是说暑假光打游戏了吗?”
“梦里学的。”陆顽的声音闷在胳膊里。
刘胖子还想追问,讲台上的刘老头开口了:“刚才陆顽同学说的思路,其实是对的。而且比标准解法更简洁。大家注意听,我重新讲一遍……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。后排有人小声嘀咕:“不是吧,他真会做?”
“会不会是蒙的?”
“蒙能蒙对答案?那运气也太好了。”
陆顽没管这些声音。他趴在桌上,视野右上角那个半透明的条状物又闪了一下——0.7,没有涨,也没有掉。倒是“好奇”两个字旁边,隐约浮现出另一行小字,模糊得看不清楚。他眯着眼想看清,却只看到几个笔画轮廓。
“顽火……”
他喃喃念出声。
刘老头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:“你说什么?”
陆顽抬起头,看见刘老头正看着他,眼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说这解法挺好。”
刘老头看了他几秒,然后低下头,在点名册上画了一个圈。那圈画得又圆又重,像是要把什么标记下来。
他没罚陆顽,也没让他出去站着。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又看了陆顽一眼,然后转回黑板,继续讲课。
“这道题,我们换一种思路来看……”
陆顽趴在桌上,眼睛半眯着。窗帘缝里的阳光又移到他后脑勺上,暖洋洋的。他听见前排有人在低声议论他,听见刘胖子在旁边用笔尖戳着草稿纸发出笃笃的声响,听见刘老头的声音在黑板上跳跃着。
他闭上眼。视野里那行模糊的小字还在闪,像火苗一样摇曳不定。他隐约觉得,那两个字,跟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佩有关。
但他太困了。
上课铃响的时候,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——下节课是物理,可以继续睡。
刘老头讲完那道题的第三种解法时,下课铃响了。他把教案合上,又看了陆顽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,才转身走出教室。
刘胖子立刻凑过来,压低嗓门:“陆哥,你刚才那句‘梦里学的’是什么意思?你真梦到刘老头给你讲导数了?”
陆顽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,眼皮都没完全睁开:“嗯,梦里他讲得比刚才好听。”
“放屁。”刘胖子撇嘴,“你暑假天天泡网吧,我还不知道你?连作业都是抄的,上周那道求导你写了个‘略’,老刘当时脸都绿了。”
陆顽没接话。他坐直了,手指搭在课桌边缘,视线还落在视野右上角那行模糊的小字上。它闪了两下,又淡了半分,像火苗缺了氧。
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过头来,语气带着试探:“陆顽,你刚才那解法真的自己想的?我课下试了试,画表格确实麻烦,你那个找极值点再比端点的方法确实快。你搁哪儿学的?”
“游戏里。”陆顽说。
“游戏里还能学导数?”
“打BOSS要算伤害阈值。”陆顽说,“算错了就团灭,算多了自然就会了。”
那男生愣住,像是想反驳,又找不到话头。刘胖子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:“听见没?打游戏打出个数学天才,明天我通宵打游戏,后天我就能考清华了!”
周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。陆顽没笑。他的目光还黏在右上角那行字上——它闪了一下,像是跳出一个新的笔画,又缩了回去。
他眯起眼,心里默念那个轮廓。
顽……火?
不对。
“顽火”后面应该还有字。他正想再凝神去看,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:“陆顽,班主任找你。”
陆顽抬起头,看见门口站着班长,手里抱着作业本,表情有点古怪。教数学的刘老头刚走,班主任又来了,这频率不太对。
他站起来,把校服外套往肩膀上一搭,迈着步子往外走。刘胖子在后面喊:“陆哥,你作业还没抄呢!”
“回来再说。”陆顽头也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