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学课,随堂小测。卷子发下来的时候,陆顽还趴在桌上打盹。刘老头敲了敲他的桌面:“陆顽,醒了就写,不醒就站着听。”
陆顽睁开一只眼,扫了扫卷面——三角函数综合测试,十二道题,满分一百二。他打了个哈欠,拿起笔,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刘老头擦黑板的动作还快。教室里其他人还在啃第一道大题的时候,他已经翻到最后一页,填完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答案,搁笔,趴下,继续睡。
前后不过十分钟。
坐在斜前方的课代表陈默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。他收卷的时候特意翻了翻陆顽的答题卡——正面写满了,反面也写满了。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刨的,步骤跳得飞快,中间好几个关键推导直接省略,只写了个答案。
“摆烂哥连瞎写都这么敷衍。”陈默压低声音跟同桌说,“我赌他连题目都没看完。”
同桌捂着嘴笑:“他刚才写的时候眼睛都没全睁开。”
“牛。”陈默把卷子收进夹子里,“这要是能对一道题,我名字倒着写。”
下午第二节课,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沓卷子冲进教室,嗓门大得像广播:“出分了出分了!”
教室里瞬间炸锅。陈默第一个冲过去:“我的多少?”
“九十八。”课代表随手翻着,“别急别急,我念一下最高分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教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一百二。”课代表的声音有点抖,“满分。陆顽。”
没人说话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靠窗那个位置——陆顽正趴在桌上,后脑勺对着全班,睡得正香。
陈默的脸涨得通红。他上午说的那句“名字倒着写”在脑子里嗡嗡转。他快步走过去,一把抽走陆顽胳膊底下压着的卷子,展开一看——红笔写的“120”横在卷首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解题思路跳步严重,但答案全对。
“你——”陈默盯着那个分数,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的陆顽,“你写的?”
陆顽被吵醒了。他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看陈默手里的卷子,又看了看陈默那张写满不可思议的脸,慢吞吞地开口:“嗯,瞎蒙的。”
“你蒙个满分给我看看?”陈默的声音都劈了。
“运气好。”陆顽把卷子抽回来,叠了叠塞进桌洞,又趴下去了。
教室里嗡嗡嗡地炸开了锅。有人翻出上午小测的题目重新算,有人凑过来想偷看陆顽的解题过程,有人已经开始议论“他是不是提前拿到答案了”。刘胖子挤过来拍他的肩膀:“陆哥!你他妈真是陆哥!你什么时候背的答案?”
陆顽没抬头,闷闷地回了一句:“梦里。”
下午第三节课刚上课五分钟,教室门被推开了。刘老头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卷子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落在靠窗的位置上:“陆顽,出来。”
陆顽从桌上爬起来,揉了揉压麻的胳膊,在全班目送下走出教室。走廊里,刘老头把卷子递到他面前,指头点着那个红笔写的“120”:“这卷子,你自己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十分钟写完了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陆顽打了个哈欠,“题不难。”
刘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扫来扫去:“你上学期期末数学考了四十七分,暑假作业全是抄的,开学第一周上课天天睡觉。今天这张卷子,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第三问,全校只有你和隔壁班的周然做出来了。周然是竞赛班的学生,练了三年。你呢?”
陆顽没说话。
刘老头往前逼了一步:“你是不是提前背了答案?”
陆顽抬眼看了看刘老头花白的头发,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傍晚——高考前一周,刘老头把他叫到办公室,给他塞了三道压轴题,说“你底子不差,就是心态太紧,这三题练熟,考场不慌”。后来三道题里有两道原题出现在高考卷上。
他笑了笑:“老师,我上辈子学过。”
刘老头愣住了。他盯着陆顽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。但陆顽的表情很平静,嘴角挂着一点懒洋洋的弧度,眼神却认真得不像在说笑。
“上辈子。”刘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哼了一声,“那你这辈子打算干什么?继续睡?”
“睡够了就学。”陆顽说。
刘老头又看了他几秒,把卷子收回去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:“明天下午自习课,来办公室。我给你单独出几道题,看看你到底是真会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
“行。”
刘老头走了。陆顽靠在走廊栏杆上,视野右上角那根半透明的刻度条轻轻一跳,数字变了。他定睛去看——0.5,后面跟着一个括号,写着“波动”。
他愣了一下。之前涨到0.7是开学典礼那回,后来慢慢掉到0.4。现在只考了个满分,居然涨回0.5,还挂了个“波动”的标签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有点明白这个系统的脾气了。叛逆能涨浓度,但涨得少,掉得快。而“摆烂但成绩好”这种反差——别人以为他在瞎写,结果他拿了满分;别人以为他废了,结果他比谁都强——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,比单纯当个刺头值钱得多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上辈子写了太多卷子,写到胃出血,写到猝死,写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现在他重新拿起笔,却不用再像上辈子那样拼命。
走廊尽头传来上课铃声。陆顽直起身,往教室走。路过窗边的时候,他往里瞥了一眼,陈默正低着头翻他的卷子,眉头拧成一团,像是想把那道压轴题的解法看穿。
陆顽笑了一下,推门进去。
教室里,数学课还没下。刘老头前脚走,后脚教室门就被推开一条缝,钻进来一个圆滚滚的脑袋——刘胖子。
“陆哥!”他压低嗓子,蹿到陆顽座位旁边,“刘老头跟你说啥了?是不是夸你了?满分啊兄弟!你咋做到的?”
陆顽刚坐下,还没趴稳,就被他晃了两下肩膀:“你他妈别摇了,我头晕。”
“那你快说,你是不是有啥秘诀?我请你喝一星期的可乐!”
“秘诀?”陆顽想了想,“上课睡觉,考试乱写。”
刘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:“你糊弄鬼呢。”
陆顽没再接话,把桌洞里的卷子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眼那道压轴题,然后撕下来一角,塞给刘胖子:“这题的思路,自己琢磨去。”
刘胖子接过纸条,眼睛瞪得溜圆:“陆哥!你真是我亲哥!”
陆顽摆摆手,重新趴回桌上。教室里议论声还没停,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嘀咕,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。陈默坐在斜前方,背挺得笔直,手里攥着笔,卷子上的字半天没写下去一个。
下课铃响。陆顽被吵醒了,揉着眼睛往厕所走。路过后门的时候,听见有人在走廊拐角说话——声音不大,但刚好飘进他耳朵里。
“……你说他是不是作弊了?十分钟写满分,谁信啊。”
“陈默说的呗,他说他收卷的时候翻了陆顽的卷子,字都飞起来了,步骤全跳,一看就是瞎写的。结果全对?这里面肯定有鬼。”
“刘老头都找他谈话了,肯定也怀疑他。”
陆顽脚步没停,拐进厕所。洗手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头发乱糟糟的,校服领子歪着,眼睛下面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。
怀疑吧。越怀疑,越有意思。
他走出厕所,上课铃刚好响了。他回到教室,路过陈默桌边的时候,陈默抬起头,目光撞上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陆顽没停,直接走回自己座位,坐下,趴下。
趴下的那一瞬间,他扫了一眼视野角落的灵魂浓度条——还是“0.5(波动)”,但那个括号里的字,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