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初的手指捏着裙摆，指节泛白。那扇休息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传出的声音，让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明轩……你答应过我的，订婚只是权宜之计。”
林薇的声音，娇软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乖，等沈家的钱到手，我第一个踢了她。”
顾明轩的声音，温柔得像淬了蜜的刀。
沈念初站在走廊拐角，水晶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今天穿了三个小时才挑定的白色礼服，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服帖，就是为了这一刻——她与顾明轩的订婚宴。
休息室的门缝里，她看见顾明轩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，林薇的伴娘裙皱成一团，两个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。
她没动。
手机从手包里滑出来，她举起来，手指稳得不像话。录像键亮着红光，画面里的两个人浑然不觉，还在说那些腌臜话。
“沈念初那个大小姐脾气，结了婚我一天都忍不了。”顾明轩的声音带着笑，“你等着，等我把沈家的家底掏空，咱们就去国外。”
沈念初按下暂停键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撞在墙上的声音，惊动了屋里两个人。林薇尖叫一声，扯过裙子遮住自己。顾明轩猛地抬头，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的餍足笑意。
四目相对。
全场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，沈念初听见自己身后传来宾客的嘈杂声——有人看见了这边的动静，端着酒杯围了过来。订婚宴的主厅就在隔壁，她选在休息室换礼服，只想图个清静，没料到撞上这么一出好戏。
“念初……”顾明轩的喉结动了动，脸上堆起笑，“你怎么来了？我、我正跟林薇商量给你惊喜——”
“惊喜？”沈念初笑了一声，晃了晃手里的手机，“确实挺惊喜的。”
她点开播放键。
手机里传出顾明轩的声音：“等沈家的钱到手，我第一个踢了她。”
大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，有人手里的香槟杯“叮”一声掉在地上。林薇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抖着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顾明轩的眼神从慌乱变成阴鸷，他向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念初，你听我解释。这是逢场作戏，我心里只有你一个。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，传出去对你沈家的名声也不好——”
“逢场作戏？”沈念初歪了歪头，“那你戏挺足的，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。”
周围有人没憋住，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顾明轩的脸涨成猪肝色。他伸手想抓她的手腕，沈念初后退一步，避开他的手，然后低头，不紧不慢地摘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蛋钻戒。
那是顾家送的订婚戒指，三克拉，据说花了八位数。此刻在她手里，像一颗不值钱的玻璃珠。
她举起来，对着灯光看了一眼。
“顾明轩，你听着。”沈念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我沈念初，宁愿嫁条狗，也不嫁你。”
戒指脱手，砸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弹了两下，滚进人群脚下。清脆的一声响，像扇在顾明轩脸上的耳光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没有人敢动，没有人敢说话。沈念初的父亲沈建国站在人群最前面，脸色铁青，嘴唇翕动了两下，终究没开口。
顾明轩的脸彻底垮了。
“沈念初你——”他上前一步，想抓住她的胳膊。
人群里忽然走出一道身影。那人端着杯红酒，步子不紧不慢，像是逛自家后花园。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，领结打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。
陆衍之。
沈念初认识他。陆家那个不起眼的私生子，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跑，被她骂了十几年“跟屁虫”。今天这种场合，他本该站在角落里当背景板，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走到她面前。
“念初姐。”他开口，嗓音带着点笑意，“你刚才说，宁愿嫁条狗？”
沈念初皱眉：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陆衍之把酒杯放在旁边的侍者托盘上，然后，当着一屋子宾客的面，对着她，轻轻叫了一声——
“汪。”
全场死寂。
几百号人定在原地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连顾明轩都忘了发火，张着嘴，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。
沈念初愣住了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笑得一脸无辜的男人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陆衍之却不慌不忙，弯腰捡起地上那枚戒指，用两根手指捏着，举到她面前。
“那你看我，”他说，“够不够格当那条狗？”
陆衍之的尾音还没落，人群里有人没绷住，发出一声极短的闷笑，又死死咽了回去。沈念初的脑子还在嗡嗡响。她盯着面前那张无辜的笑脸，张了张嘴，愣是没找着自己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”她挤出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陆衍之应得极快，像是早就在等她开口。他把戒指在她眼前晃了晃，又收进掌心，“开个玩笑。戒指我先替你收着，大理石凉，别踩着了。”
他说完，真把那枚三克拉的鸽子蛋揣进了自己西装内袋，动作自然得像在替她保管一把钥匙。
林薇这时候总算找回了魂。她扯着裙子站起来，脸上的妆花了半张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沈念初你什么意思？你故意录我——”
“录你？”沈念初终于回过神来，目光从陆衍之身上移开，落在林薇脸上。她偏了偏头，语气轻飘飘的，“我要是没录，这会儿就该被你们俩当傻子耍了。林薇，你穿我挑的伴娘裙，站我定的场地，勾我未婚夫——你倒先委屈上了？”
林薇嘴唇发白，还想说什么，被顾明轩一把拽住胳膊。
“够了。”顾明轩咬着后槽牙，目光扫过全场宾客，最后钉在沈念初脸上。他压着嗓子，一字一句，“沈念初，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让我顾家下不来台？”
“你顾家的台面，”沈念初笑了一下，“是你自己掀的。我不过顺手递了把刀。”
“你——”顾明轩脸色铁青，转头去看人群里的沈建国，“沈伯父，您就看着她这么胡闹？”
沈建国站在人群前面，脸上一丝表情也无。他看了顾明轩一眼，又看了看自己女儿，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哼，终究没接话。
倒是沈念初的母亲周婉从人群里挤出来，伸手要去拉她：“念初，有话好好说，今天这么多长辈在……”
“妈。”沈念初没躲，任由母亲握住自己的手，声音却平得没有一丝起伏，“您听见他说什么了。‘等沈家的钱到手，第一个踢了她’。这话，您想让我当没听见？”
周婉的手顿住了。她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再说出什么。
顾明轩见沈家长辈这副态度，脸色又变了几变。他松开林薇的手，往前迈了一步，语气忽然软下来：“念初，我方才喝多了酒，那话是胡乱说的。你消消气，咱们私底下谈——”
“顾总。”陆衍之忽然插话，语气闲闲的，像是随口接了个话茬，“您这酒量不行啊。喝了多少，能把心里话都吐出来？”
人群里又有人没憋住，这回的笑声比方才大了些，压都压不住。顾明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转向陆衍之：“你一个陆家的——”
“私生子。”陆衍之替他把话说完，仍旧笑着，“我知道。您不用强调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过我今天站在这，跟陆家没关系。念初姐说宁愿嫁条狗，我应了一声。顾总要是觉得这声‘汪’跌份儿，那您就当没听见。”
顾明轩被他堵得说不出话，胸口起伏了半天，猛地转向沈建国：“沈伯父，您今天要是任凭她这么闹，那两家的合作——”
“合作的事，”沈建国终于开了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却压住了整个大厅的嘈杂，“改天再说。今天这宴席，我看是吃不下去了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就走。周婉松开沈念初的手，跟了上去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，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沈念初没动。她站在原地，看着顾明轩和林薇一个铁青着脸，一个红着眼眶，像两根钉在舞台中央的木桩子。宾客们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，有人经过她身边时，低声说了句“沈小姐，保重”。
她点了点头，没应声。
陆衍之这时候又凑过来，手里不知从哪顺了杯香槟，递到她面前：“喝一口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