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汪”落下去，大厅里静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像油锅里溅了水，哗地炸开。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，记者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镁光灯闪得人睁不开眼。有人举着话筒往前挤，差点踩掉前头同行的鞋跟。
“沈小姐！您刚才说的‘宁愿嫁条狗’是认真的吗？”
“这位先生，请问您和沈小姐是什么关系？那声‘汪’是公开表态吗？”
“顾总！顾总您对刚才的情况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沈念初被灯光晃得偏过头，抬手挡了一下。就在这一偏头的工夫，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缝隙，落在了那个正把香槟杯放回侍者托盘的男人脸上。
她愣住了。
那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，领口松了一颗扣子，袖口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他微微侧着头，正跟旁边一个记者说着什么，嘴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，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件多大的事。
沈念初认得那张脸。
五天前，凌晨两点，城东那家叫“雾”的酒吧。她一个人坐在吧台角落喝闷酒，面前摆着第三杯长岛冰茶，正犹豫要不要给顾明轩打电话问他为什么又失约。一个男人踉跄着走过来，西装皱巴巴的，领带歪到一边，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，一屁股坐在她旁边，趴在吧台上就没了动静。
她当时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。那人趴了一会儿，忽然抬起头，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她，说了句：“你……别喝了，伤胃。”
说完又趴下去，彻底没了声息。
她叫来酒保，把那人扶到沙发上躺好，又留了张钞票付他的酒钱，转身就走了。她根本没看清他的脸。
现在她想起来了。那个醉汉，就是眼前这个在订婚宴上替她接了一声“汪”的男人。
陆衍之。
沈念初脑子里嗡了一声，还没来得及细想，顾明轩已经冲了过来。他脸上的温文尔雅早没了影，一张脸涨得通红，青筋从太阳穴一路爬到脖颈，指着陆衍之的鼻子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？谁让你在这接话的？”
陆衍之慢悠悠地转过身，像是才发现顾明轩站在他面前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礼貌地避开那根差点戳到他鼻尖的手指，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：“顾总，我就是应了一声。您要是觉得不合适，我收回？”
“你——”
“不过话都说出口了，收回去也不太像话。”陆衍之笑了笑，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到顾明轩面前，“陆衍之，陆氏集团，市场部，副主管。算是个边缘人物，跟您顾总比不了。”
顾明轩接过名片，低头扫了一眼，嗤笑出声：“陆氏集团的？私生子那个陆衍之？我听说过你，你连陆家祠堂都进不去吧，跑这来充什么大尾巴狼？”
陆衍之没接话，只是把名片收回口袋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顾明轩把名片往地上一扔，鞋尖碾了碾：“我告诉你，不管你是陆家的还是谁家的，今天这事没完。你最好想想怎么跟你们陆家交代。”
“交代？”陆衍之歪了歪头，“我应了一声‘汪’，需要交代什么？倒是顾总您，未婚妻当众退婚，您该交代的对象，好像不是我吧。”
人群里又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。顾明轩的脸从红转白，又从白转青，他攥着拳头往前迈了一步，却被旁边赶来的顾家管家死死拉住：“少爷，别冲动，记者都在——”
顾明轩甩开管家的手，目光阴鸷地扫了沈念初一眼，又扫了陆衍之一眼，没再说话，转身大步往外走。林薇小跑着跟上去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。
沈念初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她今天穿了一条银白色的鱼尾礼服裙，裙摆拖地，腰侧镶着碎钻，漂亮是漂亮，勒得也够呛。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，转身往宴会厅侧门走去。
现在她只想离开这里，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身行头换下来。
她刚走到门口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紧不慢，像是故意跟着她的节奏。
沈念初没回头，加快了步伐。那脚步声也跟着加快。
她猛地停住，转过身。
陆衍之站在三步开外，手插在裤兜里，冲她笑了笑：“念初姐，走这么急？”
“别叫我姐。”沈念初皱眉，“我跟你没那么熟。”
“五天前在酒吧，你帮我付了酒钱，还帮我叫了代驾。”陆衍之眨了眨眼，“这还不熟？”
沈念初眉头皱得更紧了：“那天是你？”
“是我。”陆衍之笑得更开了些，“我本来想好好道个谢的，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上了。”
“那你刚才那声‘汪’是道谢？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他想了想，“那是真心话。”
沈念初被他噎了一下，张了张嘴，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回他。她索性不说了，转身继续往外走，高跟鞋踩得咚咚响。
宴会厅外是一条铺着红毯的长廊，尽头是酒店大堂。沈念初刚走到长廊中段，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迎面拦住了她。
“沈小姐，顾总吩咐了，让您先留步，他有话要跟您说。”
沈念初停下脚步，冷冷地看着他们：“让开。”
“沈小姐，您别让我们为难——”
陆衍之从她身后慢悠悠地踱上来，在距离两个保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。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，忽然开口：“你们顾总在宴会厅里，跟韩家那位林薇小姐一起。他让你们拦人之前，有没有告诉你们，他手机现在落在休息室沙发上？”
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陆衍之又说：“他刚才出去的时候，裤兜里掉了一串钥匙在走廊拐角。你们要是现在去捡，还能赶在他发现之前放回去。要是等他回去拿，发现钥匙丢了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，两个保镖已经一个转身往宴会厅方向跑，一个弯腰往走廊拐角跑去了。
沈念初看着两人瞬间消失的背影，半晌没说出话。她转过头，盯着陆衍之：“你怎么知道他钥匙掉了？”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陆衍之耸耸肩，“我瞎编的。”
沈念初：“……”
“但他们不敢赌。”他把手插回裤兜，迈步往前走，“念初姐，走吧，后门有员工通道，从那儿出去能避开记者。”
沈念初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犹豫了两秒，跟了上去。
酒店后巷灯光昏暗，空气里混着垃圾箱的酸味和隔壁餐厅飘出来的油烟味。沈念初的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，差点崴了一下，她扶住墙，皱了皱眉。
陆衍之走在她前面，听到声响，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沈念初站直身体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冷下来，“陆衍之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陆衍之没回答她，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低头拨了个号。电话接通，他简短地说了一句：“车开到后门来。”然后挂了电话，抬头看向她。
“我说了，我今天是来道谢的。”
“谢也道完了，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我走了，你一个人回得去吗？”陆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脚上，“你穿这双鞋，走五百米就得把脚磨破。你手机呢？刚才在宴会厅里，我看到你把它落在座位上了。你身上应该也没带现金吧？”
沈念初下意识地摸了摸手包——空的。手机确实落在宴会厅了。
她的脸色有点难看。
陆衍之叹了口气，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，上前两步，在沈念初下意识后退之前，轻轻把外套披在了她肩上。
“别急着推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裙子破了。”
沈念初一愣，低下头。她侧腰那条裙子的接缝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线，露出一小块深色的内衣边。大概是刚才在宴会厅里，她转身时动作太猛扯开的。
她的脸腾地红了，下意识地用双手攥住外套两侧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
陆衍之已经退开了两步，双手插兜，头微微偏着，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。
他笑了一下：“念初姐，你那个‘宁愿嫁条狗’的宣言，现在整个临江市的媒体都收到了。明天一早，全城人都会知道沈家大小姐放话要嫁一条狗，然后有个姓陆的应了一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