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初是被手机震醒的。二十三个未接来电，全是同一个号码——她爸的私人秘书。
她眯着眼划开屏幕，热搜榜第一排得整整齐齐：“沈家千金悔婚”“神秘男子当众学狗叫”。配图是昨晚宴会上她摔戒指的瞬间，还有陆衍之笑着张嘴的那一帧。评论区已经炸了，有人扒出陆衍之的身份，说他就是个陆家不要的野种。
她还没来得及看完，电话又响了。这回是她爸本人。
“四十分钟内，给我滚回来。”
电话挂了。沈念初盯着暗下去的屏幕，深吸一口气，把陆衍之那件西装外套从身上扯下来叠好，扔在床头。
她到沈宅的时候，客厅里坐满了人。沈国栋坐在主位上，脸色像结了霜，旁边是沈氏的几位老股东，连常年不管事的二叔都来了。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，她扫了一眼，全是今天早上的财经快讯。
沈国栋没让她坐。她刚走到客厅中央，一份报纸就砸在她脚边。
“你看看。”沈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自己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。”
沈念初低头，报纸头条印着她的照片，角度刁钻，刚好拍到她摔戒指时扭曲的表情。标题是“沈家大小姐狂言：宁愿嫁条狗”。
“我退婚了。”她抬起头，声音平静，“您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个屁！”沈国栋猛地拍桌，茶杯震得跳起来，“顾明轩那点破事，你就不能忍忍？两家联姻是闹着玩的？你当是在过家家？”
“他出轨，我退婚，我不觉得我做错了。”
“你做错了什么？”沈国栋站起来，手撑着桌面，“你做错的是当着全临江市的媒体放话！你那张嘴，痛快了，沈家的脸呢？顾家的脸呢？”
沈念初笑了一下：“顾家的脸，轮不到我来丢。”
“你——”沈国栋指着她，手指有些抖，“你以为顾家是好惹的？你以为你退了婚就完了？我告诉你，今天早上顾明轩他爸已经打电话过来了，说合作项目的事要重新考虑！”
“那就重新考虑。”沈念初往前站了一步，“爸，顾明轩跟韩家那个丫头的事，您真不知道？您知道了还让我嫁，到底是谁不顾沈家的脸？”
客厅安静了几秒。沈国栋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接上话。旁边二叔咳嗽一声，把文件往前推了推：“念初啊，你爸不是那个意思。事到如今，咱们得想办法补救……”
“补救什么？”沈念初扭头看他，“二叔，您倒是说说，我该补什么？补我跟一个出轨的男人继续过日子？”
二叔讪讪地缩回手。沈国栋重新坐下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，才压着嗓子说：“不管怎么说，你今晚去顾家道歉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沈念初！”
“我不去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，“我没错。”
沈国栋盯着她看了很久，眼里的火气翻了几翻，最后化成一声冷笑：“好。你有骨气。那你最好想清楚，顾家那边要是断了合作，沈氏股价跌了，这个责任你担不担得起。”
沈念初没再说话，转身往楼上走。
她刚走到楼梯拐角，身后传来手机铃声，接着是沈国栋接起电话的声音。她脚步顿了一下，没停。
半小时后，周婉端着一碗粥推开了她的房门。沈念初坐在窗台上，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发呆。
“吃一点吧。”周婉把粥放在桌上，“你早上没吃东西。”
“妈，爸是不是收到什么电话了？”
周婉沉默了几秒，在她旁边坐下：“顾家那边，正式发了函，说中止跟沈氏的合作项目。”
沈念初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不止这个。”周婉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你爸刚才接到好几个股东的电话，都在问怎么回事。这会儿，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，谁都不让进。”
沈念初没说话。她想起刚才沈国栋铁青的脸色，想起他拍桌子时手背暴起的青筋。他血压高，医生说过不能受大刺激。
她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已经凉了，米粒硬邦邦地硌在喉咙里。
晚上十一点，沈念初还坐在书房里。灯没开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影。她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，是沈氏最近的几个项目案，她看了一晚上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她拿起来，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需要帮忙吗？——你的‘汪’。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。那个称呼像根细针，不轻不重地扎在某个地方。她想起陆衍之在酒店后巷里笑着的样子，想起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时指尖的温度。
她咬着牙，长按那条消息，点了删除。
窗外，梧桐树影底下，一辆黑色的车安静地停着。驾驶座上的人微微偏头，看着二楼书房窗口那一点微光，没有熄火。引擎声很轻，在深夜里几乎听不见。
沈念初删完短信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又拿起那份文件。纸面上的字密密麻麻，她看了很久，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她不知道那辆车停了一整夜。
粥碗搁回桌上时，沈念初才发觉自己把碗沿攥出了指印。周婉叹了口气，伸手把碗收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你爸那个人，嘴硬了一辈子，心里其实——”
“妈。”沈念初打断她，“我没事。”
周婉没再说下去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沈念初把文件翻到第三页，目光停在“顾氏集团”四个字上，指尖摩挲着纸面。她想起顾明轩求婚那天，也是这样一份合作案摆在两家中间的桌上，顾明轩笑着把戒指推过来，说“念初，咱们两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”。
一家人。她冷笑一声，把文件合上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，沉重而缓慢，从书房那头一路走到客厅。接着是茶杯磕在茶几上的声响，再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压下去时发出的闷响。沈念初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，没听到说话声，只有沈国栋偶尔咳嗽两声，咳得又短又急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手搭上门把，又松开。
走廊里飘来一阵药味——是沈国栋的降压药。周婉在厨房里煎药，锅铲碰着瓷碗的声音细细碎碎的。沈念初靠在门框上，听见周婉压低声音打电话：“李医生，他今天晚上血压又上来了，您看要不要明天过来一趟……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，周婉又问：“那股票的事呢？他刚才接了好几个电话，脸色都变了，我担心……”
沈念初退回书房，重新坐下。
她打开手机，热搜还挂在榜上。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变了，有人翻出顾明轩跟韩家千金的照片，配文“沈大小姐退婚退对了”。底下跟着一片叫好声。但再往下翻，有人贴出沈氏今天的股价走势——一条几乎垂直向下的线，从开盘跌到收盘，中间连个像样的反弹都没有。
她关掉手机，把脸埋进掌心。
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，又恢复正常。她没抬头去看。
手机又亮了。她以为是那条陌生号码又发来消息，拿起来一看，是沈国栋发来的。只有一行字：“明天早上去公司，股东会。”
没有标点，没有语气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，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屏幕暗下去，书房重新陷入黑暗。沈念初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指尖搭在冰凉的屏幕上，忽然想起那条短信里的那个“汪”字。
她删了。但那个字像烙在眼底似的，她闭上眼，还能看见。
楼下传来沈国栋的咳嗽声，比刚才更重了些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见梧桐树影底下那辆黑色车子还停着。她没多看，拉上窗帘，回到桌前坐下，把那份文件翻回第一页，从头看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