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初早上七点推开沈氏大楼的玻璃门时,已经有三个人等在电梯口。手里都抱着纸箱,里面放着相框、绿植、一只粉色的马克杯。
她认得那个马克杯。财务部小赵的,上面印着“不想上班”四个字,上周还端着它来她办公室汇报季度报表。
“沈总。”小赵先开了口,目光躲闪,“我……家里有点事,想回老家发展。”
沈念初扫了一眼另外两个。市场部的老周,跟了沈家十二年;公关部的方姐,去年年会还喝多了抱着她哭,说这辈子就跟着沈家干了。
“家里都有事?”她按下电梯键,“三个人一起有事?”
没人接话。电梯门开了,她先进去,按住开门键:“先上来。辞职信揣着,到我办公室坐坐,喝杯茶再走。”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磨磨蹭蹭走进电梯。
茶水是方姐冲的。她手艺好,沈念初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:“顾家找你们了?”
方姐的手一抖,茶水差点泼出来。
“方姐。”沈念初看着她,“你儿子在顾氏旗下的私立学校读书,对吧?去年入学的时候,还是我帮你递的话。”
方姐的脸色白了。
“顾家施压,你们顶不住,我理解。”沈念初把杯子放下,“但你们走了,沈氏怎么办?我怎么办?”
“沈总,我们也是没办法——”老周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念初打断他,“所以我不拦你们。但你们听我说完最后一件事,再决定走不走。”
她把手机推过去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顾明轩和林薇在酒店走廊里拥吻,角度刁钻,一看就是蹲点拍的。
“这是订婚宴那天拍的。”沈念初的声音平稳,“顾家现在四处跟人说,是我沈念初作风不检点才悔的婚。这张照片,我本来打算留到打官司用。”
老周盯着照片看了半天,猛地一拍大腿:“操他妈的顾明轩!”
方姐没说话,但攥着辞职信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那封信最后被她塞回了包里。
中午十二点半,沈念初刚送走第三批约谈的员工,还没来得及吃口饭,秘书小刘就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沈总,董事会那边来了通知——下午三点,临时股东会。”
“议题是什么?”
小刘犹豫了一下:“说……要您就‘个人作风问题’做出解释。”
沈念初放下手里的三明治。那三明治她咬了一口,面包边已经干了,像块砖头。
“个人作风问题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我被人退了婚,反倒成了作风有问题?”
小刘没敢接话。
“行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去。”
下午三点,会议室坐满了人。
长桌两侧,沈家的老臣子们齐刷刷坐着,一个个面色凝重。沈国栋坐在主位上,没有看她。他面前摆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他也没喝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元老先开了腔——是跟了沈国栋三十年的周董,当年沈氏刚起步时,他出过一笔关键的资金。
“念初啊,”周董端着茶杯,眼皮都没抬,“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。你爸不容易,沈氏也不容易。一个女孩子家,闹出这么大动静,对家里名声不好。”
沈念初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依我看,不如跟顾家低个头,把婚结了。两家合作要紧,面子什么的,过两年也就没人提了。”周董吹了吹茶沫子,“女孩子嘛,终究要嫁人的。嫁个好人家,比什么都强。”
会议室里嗡嗡响了几声,几个董事跟着点头。
“周董的意思是——”沈念初的声音不大,但会议室安静下来了,“我被人戴了绿帽子,还得笑着把婚结了,才算有脸面?”
周董皱起眉:“话不能这么说——”
“那您告诉我该怎么说。”沈念初站起来,手撑着桌面,“顾明轩跟别人睡到一块儿去了,我退婚,是我的错。我不嫁,是我不识抬举。我沈家女儿,生下来就是为了给顾家当媳妇、替沈家换合作案的?”
“念初!”沈国栋终于开口,声音沉得像压着雷。
“爸。”她转向他,眼眶有点红,但脊背挺得笔直,“您让我来开会,我来了。您要我解释,我解释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手机,点亮屏幕,转身对着会议桌转了一圈。那张照片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放大——顾明轩的手搂着林薇的腰,林薇的指甲陷在他西装领口里,两个人的唇贴在一起,连角度都透着熟练。
“这就是顾家明轩的‘作风’。”她把手机拍在桌上,屏幕朝上,照片正对着周董的脸,“周董,您觉得我应该嫁?”
周董的脸色涨成猪肝色,茶杯在手里晃了晃,没端住,“啪”的一声摔在地上,碎瓷片溅了一地。
没人说话。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只有墙上的钟在走。
沈国栋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把茶杯里的凉茶倒进烟灰缸,站起来:“散会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没回头:“明天把那张照片发给法务部。”
会议室空了。沈念初站在原处,看着满地的碎瓷片,忽然觉得腿有点软。
她扶着桌沿,缓了缓,才往外走。
电梯下到一楼,门一开,她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正门口。陆衍之靠在车门上,手里拎着一杯奶茶,吸管插好了,见她出来,笑着晃了晃。
“被咬疼了?”他走近两步,“需要狂犬疫苗吗?”
沈念初想笑,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笑,硬生生绷住脸:“你在这儿蹲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他把奶茶递过来,“从你进会议室开始。”
“你监视我?”
“我关心你。”他纠正她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,“眼睛红了。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接过奶茶,吸了一口。温的,三分糖,加芋圆——她没说错,他记得比她本人还清楚。
“周董摔了杯子?”陆衍之忽然问。
沈念初惊讶地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认识那个老狐狸。”陆衍之的语气很淡,“他摔杯子,说明他慌了。他慌了,说明你说的话戳到他痛处了。”
沈念初没接话,低头喝奶茶。
“下一步,他大概会联合顾家,在董事会里提议罢免你的职务。”陆衍之说着,拉开车门,“上车吧,送你回公司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要罢免我?”
陆衍之坐进驾驶座,偏过头看她,笑了一下:“因为我要是他,我也会这么干。”
沈念初钻进副驾,车门关上的一瞬间,她才敢把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松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。
陆衍之发动车子,目视前方,嘴角的弧度没变:“谢什么,我又没做什么。”
“奶茶。”
“哦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明天还给你带。”
车子驶出沈氏大楼的停车场,汇入午后的车流。沈念初靠在座椅上,侧过头去看窗外,忽然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——眼眶确实有点红,但嘴角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翘起来了。
她把头转回来,飞快地压平了嘴角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车子在红灯前停住。陆衍之手指敲着方向盘,节奏懒散:“那个马克杯,还在财务部小赵桌上?”
沈念初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路过你公司的时候见过。”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辞职信没交出去的人,杯子不会收走。”
沈念初没说话,低头又吸了一口奶茶。芋圆在齿间碾开,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什么东西被慢慢焐热了。
“周董摔杯子的事,董事会那边应该已经传开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“明天消息传出去,供应商那边——顾家的施压,大概会松一松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应对?”
“让法务部把照片发出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指名道姓,只当是澄清谣言的证据。”
陆衍之笑了一下,没评价她的做法。绿灯亮了,车子重新起步。
“你爸刚才没拦你。”他说。
沈念初沉默了几秒:“他拦了。但他最后说了那句话——发给法务部。”
“所以你没输。”
她偏过头看他,他依然目视前方,嘴角的弧度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。沈念初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时顿住,回头看他:“明天你——”
“奶茶?”他接得飞快,“老规矩,三分糖加芋圆。”
她没忍住,嘴角翘了一下,又压下去: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
“那你说明天什么?”
她瞪他一眼,下车,甩上车门。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,弯腰隔着车窗看他:“明天董事会如果真要罢免我,你——还在楼下等着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