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初没接他的话。她转身朝路边走去,抬手拦出租车,动作利落得像要把刚才那段对话连根拔走。陆衍之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了五六步,忽然停住了。
她看见了。马路对面,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得有些刻意,车窗半摇下来,里面伸出一支长焦镜头,正对着沈氏大楼大门的方向。另一侧,花坛边上蹲着个穿马甲的男人,脖子上挂着媒体工作证,手里的相机已经举起来了。
沈念初把脸别过去,快步往前走。可那辆面包车发动了,慢慢跟了过来。她走快,它就加快,她停,它也停。
陆衍之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声音不高不低:“顾家请的,蹲你三天了。”
沈念初咬着牙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你会信吗?”
她没答话。又有两辆车靠过来,车窗里隐约能看见摄像机的反光。她退后半步,背抵在路灯杆上,手指攥紧了手包的带子。刚才从董事会出来时她什么都没带,手机没电了,钱包落在办公室抽屉里。她现在连打车的钱都没有。
陆衍之绕过她,拉开副驾的车门:“上车。我有顾家转移资产的证据,你确定不上来听?”
沈念初的目光从车门移到他那张脸上。他表情很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她认识他太久了——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,手里的东西就越重。
她没犹豫太久。弯腰钻进副驾,安全带还没扣好,车门已经锁上了。陆衍之从另一侧上车,发动引擎,车子从面包车前掠过时,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那帮人。
“你从哪弄来的证据?”沈念初开门见山。
陆衍之没答话,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从中央扶手的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扔到她腿上。
“自己看。”
沈念初拆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是一份合作协议,页眉上印着顾氏的标识,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。翻到第二页,她的手指顿住了。
盛华集团。顾明轩的私人印章,赫然盖在乙方那一栏。
她飞快地翻过几页,越翻越快,指节捏得泛白。这不是普通的合作协议——盛华是顾家在华东市场最大的竞争对手,两家斗了快十年,表面上水火不容,私底下竟然签了这种利益输送协议。顾明轩用顾氏的名义,把沈氏的核心供应链数据打包卖给盛华,换取盛华在海外市场的渠道支持。每一条都足以让顾家元气大伤。
“他疯了?”沈念初抬头,“这要是捅出去,顾氏的股价能跌穿地板。”
“所以我说,证据。”陆衍之把车停在红灯前,偏过头来看她,“你手里那张照片,顶多让顾明轩丢个人。这份协议,能让他丢半条命。”
沈念初垂眼,又翻了一遍文件。日期是三个月前——那会儿她还戴着顾家的鸽子蛋,还满心以为这场联姻能替沈氏换来喘息之机。
“这份东西你从哪弄的?”她合上文件,“盛华的内部资料,顾明轩的私人印章,你一个陆家项目部副主管——”
“副主管嘛,跑腿的活儿多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跑得多了,路就熟了。”
沈念初盯着他看了几秒。她没再追问。她想起小时候,陆家那个没人要的私生子,被她从花园的假山后面拖出来,膝盖上全是泥,手里攥着一块摔碎了的玉佩。她替他拍了拍灰,说“你跟我走”。后来陆衍之从陆家的边缘角落一步步爬上来,用的什么手段,她从没细问过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她问,“这份东西,你拿给顾家,能换到的东西比给我值钱得多。”
车拐进一条窄路,梧桐叶子从车顶掠过,碎影在挡风玻璃上晃。陆衍之把车速放慢,忽然笑了。
“念初姐,”他说,“你那天在宴会上说‘宁愿嫁条狗’,我应了一声。你知道狗什么脾气吗?”
沈念初没接话。
“狗认人。”他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,侧过身来看着她,“认定了谁,别的人给再多的肉骨头,它也不换主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,文件纸上的字在微微发颤——是她的手在抖。她猛地别过头去看窗外,嗓子有点紧:“你少来这套。什么狗不狗的,你又不是——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低下来,“你那一句‘嫁条狗’,我觉得挺有眼光。狗比人忠诚。”
沈念初攥着文件的手收紧又松开。她没回头,但声音稳了些:“这份协议,你想怎么用?”
“看你想怎么用。”
“捅出去。让顾家——”
“让顾家元气大伤,然后呢?沈氏的股价已经跌了三天了,你再放一把火,烧的是顾家的楼,殃及的可能是沈氏的池鱼。”
沈念初沉默了几秒。她转回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:“你的意思是,用这个当筹码,逼顾家把吞下去的合作项目吐出来?”
陆衍之没答话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文件,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,忽然问:“饿不饿?”
“什么?”
“折腾一上午了。”他发动车子,“前面有家面馆,牛肉面不错,去不去?”
沈念初瞪着他:“我在跟你说正事。”
“正事也要吃饭。”他打着方向盘,车子滑入车道,“你现在这个状态,回公司也是给人当靶子。不如先吃饱,下午再想怎么咬人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怼回去,却没找到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,又看了一眼陆衍之的侧脸。窗外的阳光打进来,在他下颌线边缘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。
“你欠我的奶茶还没还。”她忽然说。
陆衍之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来:“行,那加碗牛肉面。”
她把文件收进包里,别过脸去看窗外。嘴角动了动,没压住,翘起来一点。她飞快地抬手,假装捋头发,把那点弧度盖住了。
车停在面馆门口。门脸不大,招牌上“老周牛肉面”五个字漆都掉了半边。沈念初推开车门,脚踩到柏油路上,太阳晒了一上午的地面烫得她鞋底发软。
陆衍之已经进去了,熟门熟路地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,拿桌上的醋瓶倒了一碟,推到她面前。
“老周,两碗红烧牛肉面,一碗多加香菜。”他朝后厨喊了一声。
沈念初在他对面坐下,手包放在桌角,文件袋露了半截出来。她下意识把它往里推了推。
“这地方倒是清净。”她环顾了一圈,店里只有靠窗一个老头在喝面汤。
“我常来。老板不识字,不看新闻。”陆衍之拿起桌上的蒜瓣,掰开一个,“你坐这儿,那帮记者就算跟过来,也认不出你。”
面端上来了。白气腾起来,牛肉块炖得发亮,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。沈念初拿起筷子,拌了两下,没急着吃。
“你说下午再想怎么咬人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你已经有章程了?”
陆衍之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,嚼完咽下去才开口:“你回公司,先别动顾明轩。去找你爸留下的那个老财务,姓周的。”
沈念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:“周叔?他退休两年了。”
“退休了才好办事。”陆衍之放下筷子,用指腹在桌上画了两条线,“顾明轩跟你爸签的合作项目,账面上走的是沈氏的公账。但周叔走之前留了一本私账,记的是顾家抽走的每一笔钱。”
沈念初盯着他画的那两条线: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我查过顾家,顺带查了沈氏。”他语气随意得很,“你爸当年防了一手,没来得及用就倒了。周叔手里那本账,加上这份协议,顾明轩想不吐都不行。”
沈念初低头夹了一块牛肉,送进嘴里。汤底辣,辣得她眼眶有点发热。她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你查沈氏查了多久?”
陆衍之没答。他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,放下碗,拿纸巾擦了擦嘴:“你回去之后,让周叔把账本复印件送到报社,用匿名信。协议的事,先压着——等顾明轩慌了,主动找你谈的时候,再拿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找我谈?”
“因为他聪明。”陆衍之笑了一声,“聪明人看见账本,第一反应不是跑,是想知道还有什么牌在别人手里。他一定会来探你的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