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里热气氤氲。水流冲刷着封九渊紧实的肩背。
封九渊闭着眼睛，那晚的片段完全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翻涌。
路灯光线昏黄，细密的雨丝在灯光下斜斜地织成一张网。
他被拖拽到路边灌木丛边，睁着眼睛。视线却被体内狂躁的药效和浓重的夜色揉得混沌不堪。
他看不清周遭的环境。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个纤细的轮廓。
那个人走得很近。洗旧的棉布裙摆被风吹起，轻轻扫过他的手背。布料粗糙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触感。这种触感至今都残留在他的皮肤记忆里。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但那股清浅的气息，却在那个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。带着山间清晨薄雾般的干净味道，混杂着雨水和草木的气息。
这股味道直接刻进了他的骨血里。
他的鼻尖曾不经意间蹭过她的发梢。发丝微凉。
他喉结滚了滚，声音被药效折磨得极度沙哑。
“我看不清路。送我回去。”
过了几秒钟。女孩红了脸。
一个极软的声线在耳边响起。带着明显的羞怯。
“好的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这句“好的”，在封九渊的脑子里重复了无数遍。
封九渊猛地睁开眼睛。
抬手，重重按下花洒的开关。水声骤然停歇。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。
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。他抬起手臂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。神色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冷。
不对劲。
贺甜甜身上的味道，是那种刺鼻的、甜腻的香水味。和那晚雨夜里的清冽气息截然不同。
声音的质感也差得太远。
一个是刻意捏着嗓子装出来的娇软。
一个是天然的、带着怯意的温和。
他扯过一条深灰色的浴巾，随意裹在腰腹上。长腿迈开，大步踏出浴室。赤脚踩在地板上，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封九渊径直走进衣帽间。扯过一件熨烫得笔挺的白色衬衫套在身上，换上垂坠感极佳的黑色西裤。
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，转身下楼。地下车库里，引擎发动的低沉嗡鸣声震耳欲聋。
黑色迈巴赫驶出车库。封九渊握着方向盘，眉心的结始终没有松开。
他要去确认一件事。一件他之前从没想过会出错的事。
封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，光线明亮且冷冽。
封九渊穿着西装，陷在宽大的办公椅里。指尖搭着扶手，神色沉郁。
张扬站在办公桌前。手里攥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。里面装的是贺甜甜的全部背景调查资料。他把纸袋边缘捏出了明显的褶皱。他迟迟没有把文件递过去。
“老板，您怀疑贺小姐不是那晚救您的人？”
张扬的语气里满是困惑。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可亲子鉴定是加急做的。三家不同的权威机构，结果完全一致。孩子确实是您的啊。”
封九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笃、笃。
两声闷响在极度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节奏沉缓，带着压迫感。
“为什么她身上的味道变了？连声音也好像变了。”
张扬愣在原地。咽了一口唾沫，试探着开口。
“您都用‘好像’这个词了，有没有可能…… 嗅觉和听觉出了问题？”
封九渊抬起眼眸，极冷的视线直接扫了过去。张扬立刻闭上嘴，缩了缩脖子，往后退了小半步。
封九渊垂下眼帘。声音压低了几分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。
“我靠近她，会觉得恶心。生理性的排斥。明明我们第一次体验很好。”
张扬沉默了片刻，大着胆子抬起眼。
“您那晚没排斥，是因为当时被下药了。要不……再给您下点那种药？看看能不能找回当初的感觉？”
封九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吐出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张扬识趣地闭紧嘴巴，快步退到办公室角落的待命区。
封九渊转动椅子，目光落向窗外的城市天际线。
神色晦暗不明。
那股熟悉的香气。那个软乎乎的声音。究竟是谁？
亲子鉴定不可能作假。但他的直觉也绝对不会出错。他心里隐隐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。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封氏集团一楼大厅。空间极其开阔，人来人往。
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，倒映着顶灯的冷光。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，混杂着压低的交谈声，此起彼伏。
苏小绵今天穿了一身最素净的白衬衫和黑西裤。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，几缕碎发贴在耳边。整个人透着刚抽芽白杨树般的干净利落。
她站在前台侧面的承重柱旁。手里攥着一份简历。指腹反复在纸面上摩擦。
这是她连夜改了三遍的简历。
也是她眼下唯一的指望。简历的边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濡湿，揉出了细碎的折痕。
她跟在张清清身边，脚步带着明显的拘谨。
张清清压低声音，一边走一边叹气，语气里满是心疼。
“小绵，我知道你坐牢是被你二叔害了。他怎么能把法人转给你之后，直接卷款跑路呢？明明你以前成绩那么好，那么优秀。现在却得背着案底过一辈子。”
苏小绵抿紧了嘴唇。眼底泛起浓重的苦涩。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，强行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。指尖攥紧了单肩包的带子。
“只要能进封氏，我就能拿到预支薪水。等我找到他，我一定要当面问清楚。”
张清清停下脚步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力道很温和。
“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。有我给你做内部担保，保证让你顺利入职。”
两人走到电梯间门口。
六部高速电梯一字排开。中间那部总裁专用电梯的数字正在快速跳动。
“叮”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。内部的冷气裹挟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，直接扑面而来。带着一种特有的、高高在上的疏离感。
封九渊站在电梯正中央。
苏小绵猛地愣在原地，呼吸瞬间停滞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手里的力道一松。
“啪！”那份改了三遍的简历掉在地上。几页A4纸散开，飘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最上面那页，正好印着她的一寸证件照。
照片上的她素着一张脸，眼神清澈透亮。
张清清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，站直身体，恭敬地开口。
“封总。”
封九渊迈开长腿，大步走出电梯。西装裤脚带起一阵微风，扫过地面。
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上散落的纸张。
视线在证件照上停顿了一秒。随即，他弯下腰，伸出修长的手指去捡。
苏小绵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弯下腰，两只手同时伸向那份简历的边角。
距离极近，指尖差一点点就要碰到一起。
苏小绵被那股逼人的气场震慑，动作猛地停顿。
微凉的纸张隔开了两人极近的距离，传递着微不可察的触感。
随即，他们同时抬起头，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。
距离太近了。近到苏小绵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极深的琥珀色微光。
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。
封九渊的鼻尖微微动了动。一股极淡的、清冽的香气涌入鼻腔。
这股味道直接撞破了记忆的闸门。和那个雨夜里，残留在皮肤上的气味，分毫不差。
封九渊眼瞳深处翻涌起极度的惊诧。伸出去的手指，僵硬地停顿在纸面上。
她身上的味道…… 好熟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