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阿嬷,你别睡,鱼鱼给你吃药药。"
三岁半的苏小鱼跪在竹床边,两只小手拼命去掰老人攥紧的拳头。
她想把那颗褐色的药丸塞进阿嬷嘴里,就像过去三年里阿嬷喂她吃药那样。
可老人的手比石头还硬,怎么都掰不开。
黔省深山,苗寨药屋。
屋外夜虫嘶鸣,屋内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。
灯火映着满墙挂得密密麻麻的草药束,空气里全是苦涩的药味。这间屋子,是苏小鱼来到这个世上后唯一的家。
竹床上的老人已经一百零三岁了。寨子里的人管她叫药婆,小鱼管她叫阿嬷。
从小鱼记事起,阿嬷就带着她满山认草药,教她分辨哪种虫子的分泌物能入药消炎,哪种蛾子的鳞粉沾了会让皮肤起疹。
别家三岁的娃娃还在玩泥巴,小鱼已经能独自上山采回二十多种草药,一株都不会认错。
阿嬷总说,咱苗家的虫药医术传了几百年,到阿嬷这辈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苗了。
鱼鱼你要好好学,学会了,走到哪都饿不死。
小鱼学得又快又好。
可她学会了给别人治病,却治不了阿嬷的老。
"阿嬷!"小鱼急得眼泪啪嗒啪嗒掉,手里的药丸被泪水洇湿。
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。
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松开,里面不是小鱼想象的空空如也,而是握着一块硬东西。
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,把那东西塞进小鱼的手心。
冰凉的,硬的,边角磨得发圆。
一块旧玉佩。
小鱼低头看了一眼,玉佩不大,系着褪色的红绳,表面刻了几个字。
她不识汉字,只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像山间的溪流。
"鱼鱼。"阿嬷的声音比蚊子还细,说的是苗语,"记住阿嬷的话。"
小鱼把耳朵凑过去。
"下山,往东边走。"老人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,胸腔里的气像漏了底的水壶,"去找……姓陆的……当兵的。那是你爹。"
"爹?"小鱼眨了眨红肿的眼睛。
她知道"爹"是什么意思。
寨子里别的娃娃都有爹有娘,只有她没有。
她问过阿嬷很多次,阿嬷总是说,你爹在很远的地方当兵,等你长大了就去找他。
可她还没长大呢。
"玉佩上刻了字。"阿嬷的手指颤巍巍地摸了一下小鱼的脸,"拿给认字的人看……他们看了就知道。"
"阿嬷你跟鱼鱼一起去找。"小鱼把玉佩攥紧,拿另一只手去握住阿嬷的手指。
那手指已经没有温度了。
老人嘴角牵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
"阿嬷走了,鱼鱼也不怕。"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,"你比谁都厉害,记住没有?"
"记住了。"小鱼用力点头,泪珠甩到了阿嬷的手背上。
老人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散在药屋潮湿的空气里,再也没有下一口。
小鱼趴在阿嬷胸口听了很久很久,久到油灯都快燃尽了,她才慢慢直起身子。
她没有哭天喊地。
阿嬷说过,苗家的药婆不兴嚎哭,人走了就是去另一座山上采药,早晚还能碰面。
小鱼吸了吸鼻子,爬下竹床,搬了张小矮凳踩上去,从墙上够下一把干艾草和一包苍术。
她蹲在地上,用火折子点燃艾草,又把苍术粉撒进去。
青白色的烟气升腾起来,苦涩的草香充满整间屋子。
驱秽。
这是苗寨的规矩,人走了之后要用艾草和苍术熏屋子。
小鱼从两岁起就跟着阿嬷给寨子里过世的老人做过这些事,手法熟练得不像个三岁半的孩子。
她一边扇着青烟往竹床的方向飘,一边奶声奶气地念叨。
"阿嬷,鱼鱼给你熏香香,你到了那座山上记得也采点艾草,蚊虫多了就点上,别让虫子咬你……"
说着说着,声音就哑了。
她咬住嘴唇,蹲了好一会儿,才把眼泪逼回去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寨子里仅剩的几位老人拄着拐杖来了。
苗寨早就不是当年的大寨子了,年轻人走的走散的散,留下来的全是走不动的老人。
药婆是最后一个有本事的人,如今也去了。
一位瘸腿的老阿公叹着气帮忙挖了坑。
两位头发全白的老阿婆帮小鱼把阿嬷收拾干净,穿上留了多年的寿衣。
安葬的时候,小鱼没哭。
她把阿嬷平时最爱喝的草药茶倒了一碗,搁在新坟前头。
"阿嬷,鱼鱼要下山去了。"她蹲在坟前,语气认真得像个大人,"去找我爹,那个姓陆的当兵的。等我找到了,就带爹来看你。"
瘸腿老阿公站在后面,用袖子抹了把眼睛。
回到药屋,小鱼开始收拾阿嬷早就给她备好的东西。
一只巴掌大的花布小包,绣着苗家纹样。
里面装着三个扎紧了口的小竹筒,几包用油纸裹紧的草药粉,一把旧剪刀,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。
小竹筒是最重要的东西。
阿嬷活着的时候反复教过她,哪个筒里装的是什么,怎么用,用多少。
筒盖上用苗文做了标记,只有小鱼看得懂。
她把玉佩贴身挂在脖子上,花布包背在背上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药屋门前有一把老藤椅,那是阿嬷每天傍晚坐着给她讲虫药知识的地方。
藤椅上搁着阿嬷用了一辈子的铜药碾,磨得锃亮。
山风从林间穿过来,碾子在碾盘上轻轻转了一下。
像是阿嬷在说,去吧。
苏小鱼深吸一口气,背着那个几乎跟她上半身一样大的花布包,迈开小短腿,往山下走去。
三岁半的蛊王传人,独自踏上了寻父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