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寨在山顶,山下的路弯弯绕绕像盘成一团的蛇。
小鱼走得不快,但走得稳。
她的脚板虽小,踩在碎石和湿泥上却不打滑。
这条路她跟阿嬷走过不下百回,哪里有松动的石头,哪里长了苔藓容易摔跤,她闭着眼都记得。
阿嬷说过,下山走东边那条道,穿过竹林,过了溪沟,再翻一个小坡就能看见山下的村子。
走竹林的时候,小鱼忽然停住了脚。
前方两步远的石板上,一条翠青蛇盘成一团,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抬起来,吐着信子。
换个大人在这儿,八成得吓得腿软。
小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她慢慢蹲下身,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,伸手从背后的花布包里摸出一个纸包,拈了一小撮灰绿色的粉末,不紧不慢地洒在蛇身前方的石板上。
是干艾草研成的细末。
艾草的气味辛辣浓烈,蛇最怕这味道。
粉末落地的一瞬,那条翠青蛇猛地收缩身体,掉头就往草丛里钻,眨眼工夫就没了影。
小鱼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残渣,嘟嘟囔囔说了句:"小蛇蛇你去吧,鱼鱼不抓你,你也别挡鱼鱼的路。"
说完又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扯了两片宽叶子,把纸包重新裹紧塞回布包。
这种艾草末是阿嬷教她做的,采了端午前后的老艾叶,晒干碾碎,掺一点点雄黄粉。
走山路带上一包,蛇虫鼠蚁全不敢靠近。
她继续往下走,两条小短腿迈得认真又执着。
路过一丛野黄荆,她抬手摘了几片叶子闻了闻,摇摇头放下了。太嫩,药力不够。
路过一棵刺老包,她歪头看了两眼,自言自语:"这个扎人,但根能治风湿,下次带把锄头来挖。"
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,小鱼走到了溪沟边。
她实在太累了。
花布包压在背上像一座小山,两条小腿酸得打颤。
她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,解开包取了一个杂粮饼。
饼是阿嬷最后几天给她烙的,粗面掺了苞谷碜,硬得能砸核桃。
小鱼啃了两口就腮帮子发酸,干脆把饼掰碎,泡在手边的溪水里,一口一口连水带碎渣地吃。
溪水里有几条小鱼虾在石缝间蹿来蹿去。
小鱼趴在石头边,下巴搁在胳膊上,看着水里那些银光闪闪的小东西,忽然笑了。
"小鱼小鱼,你也叫小鱼。"她伸出一根手指去点水面,把鱼虾吓得一哄而散,"你知道我爸爸在哪吗?阿嬷说他姓陆,当兵的,可威风了。"
水里当然没人回答她。
她又趴了一会儿,忽然看见溪沟对岸的湿泥里长了一片绿油油的草,叶子椭圆形,有明显的平行纵脉。
小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车前草。
她蹦起来,踩着溪水里的石头蹦到对岸,蹲下去仔仔细细拔了十几棵,把根上的泥抖干净,塞进布包的侧兜里。
"赵奶奶说过,山下的人拉肚子都找不到药。"她一边塞一边念叨,"鱼鱼带点下去,万一用得上呢。"
赵奶奶是寨子里的老人之一,去年闹肚子,还是小鱼用车前草煮的水给治好的。
吃完了半个杂粮饼,灌了几口溪水,小鱼重新背上花布包继续赶路。
下午的日头毒辣,晒得她小脸通红,汗把碎头发糊在额头上。
她没喊热,也没喊累。
阿嬷生前常跟她说,你这孩子命硬,生下来不到一斤重,你娘把你送到山上来,阿嬷拿虫药一点一点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。
能活下来的娃娃,以后什么苦都吃得了。
小鱼不太明白"命硬"是啥意思,但她记住了后半句。什么苦都吃得了。
翻过最后一个小山坡的时候,太阳已经挂在了西边的山尖上。
小鱼站在坡顶,忽然愣住了。
山脚下是一大片平坦的田地,田地尽头是一个村子。
灰瓦土墙的房子挤在一起,屋顶上升起一缕一缕的炊烟。
阿嬷说过,往有烟的地方走就能找到人。
找到人就能打听爸爸。
小鱼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她使劲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憋回去,然后攥紧了胸口挂着的玉佩,对自己说:"鱼鱼不怕。鱼鱼不用怕。"
小短腿迈开步子,朝着那片炊烟走下去。
山坡到村口的这段土路不算长,但小鱼走得跌跌撞撞。
她的布鞋底早就磨薄了,脚底板被路上的碎石硌得生疼。
走到离村口还有一百来步的时候,她听见了人声。
叽叽喳喳的,好几个女人的说话声。
村口的大场院上,四五个妇女正坐在矮凳上剥苞谷。
旁边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黄狗满场跑,闹哄哄的。
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媳妇忽然抬起头,手里的苞谷棒子顿在半空。
"哎,你们看,那是啥?"
其他几个妇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夕阳把山坡上那条土路照得发红。
路的尽头,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晃晃悠悠地往这边移动。
走近了些,看清楚了。
是一个娃娃。
一个背着花布包、浑身脏兮兮、小脸晒得通红的小丫头。
独自一个人,从山上下来的。
剥苞谷的妇女们面面相觑,梳麻花辫的那个嘴张得老大。
而那个小丫头在离场院还有十来步的地方,两条小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她没哭,就那么坐在土地上,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,看着面前这群大人。
那张脸上,有一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眉骨的线条利落分明。
这五官,配在一个三岁多的小丫头脸上,多了分稚嫩的圆润。
可但凡是见过世面的人,都能看出这孩子底子有多好。
这模样,不像是附近村里的娃。
梳麻花辫的年轻媳妇第一个站起来。
她就是大队长方铁柱的媳妇王翠花,风风火火的性子。
"哎哟,这谁家的娃?咋一个人从山上下来的?"
苏小鱼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眼前高出她好几倍的大人,把背上的花布包往怀里拢了拢。
她张了张嘴,说出来的第一句话,奶声奶气,却字字清楚。
"婶婶,你知道姓陆的当兵的在哪里吗?那是我爸爸。"
场院上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炸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