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院上几个妇女全站了起来,手里的苞谷棒子也顾不上了。
王翠花三步并两步走到小鱼跟前,蹲下来上下打量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。
背上的花布包比她整个人都宽,两只布鞋前头磨出了洞,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。
小鱼两只黑亮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王翠花。
“我爸爸姓陆,是当兵的,很高很帅的!婶婶你见过他吗?”
王翠花扭头看向身后的妇女们。
一个胖婶子摇头。
“咱红旗大队哪有姓陆的?”
另一个瘦高个的妇女接话。
“附近几个村我都有亲戚,也没听说过有当兵姓陆的呀。”
王翠花回过头,伸手想去摸小鱼的脑袋。
小鱼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,但没躲开。
王翠花的手落在她头顶,摸到一把干枯毛糙的头发。
“你打哪来的?你娘呢?”
小鱼指了指身后那座黑黢黢的大山。
“我从山上来的。我没有娘,阿嬷走了,阿嬷让我下山找爸爸。”
“阿嬷?”
小鱼低下头,声音小了一点。
“就是我奶奶,寨子里的药婆。前天走的。”
几个妇女对视一眼,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心疼。
苗寨药婆她们听说过,山顶上那个快散了的老寨子,剩不下几个人了。
胖婶子惊得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这娃儿是从山顶走下来的?那得走多远啊!”
小鱼没接话,她的注意力被场院边一棵歪脖子枣树吸引住了。
树根下长了一丛细长叶子的草,她认得,那是益母草。
说话的是从田埂上收工回来的李桂兰。
“哟,这孩子饿坏了吧?脸都没二两肉。”
她挎着竹篮子,篮子里装着半篮子红薯叶,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巾。
四十来岁的年纪,脸上皱纹不少,但眼神温厚。
李桂兰走过来,在小鱼面前蹲下身,看见那双布鞋里渗出来的血印子,眉头一下拧紧了。
“脚都磨破了!”
她放下篮子,伸手要去看小鱼的脚。
小鱼缩了缩脚,但看李桂兰没有恶意,便乖乖伸出来。
布鞋脱下来,两只小脚板红肿一片,脚后跟磨掉了皮,渗着血丝,脚底板还有好几层老茧。
李桂兰的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她声音发哑,看了看周围几个妇女。
“这是走了多少路啊。这娃儿今晚住我家,谁也别跟我抢。”
王翠花点头。
“李嫂子你先带回去,回头我跟铁柱说一声。”
李桂兰也不多话,直接把小鱼连人带花布包一起抱了起来。
小鱼吓了一跳,本能地抓紧了布包带子,随即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温热从这个女人身上传过来。
她已经很久没被人抱过了,阿嬷最后那几年腰不好,抱不动她。
小鱼小声问。
“婶婶,我沉不沉?”
李桂兰掂了掂,鼻子一酸。
“沉啥呀,还没我家一袋苞谷面重。”
李婶子家在村子中间偏东的位置,三间土坯房,院墙用碎石头垒的,不高,院子里养了几只鸡。
堂屋里光线暗,一张八仙桌缺了一条腿,用砖头垫着。
李大山还没回来,两个半大儿子在院子里劈柴。
大儿子铁蛋十二岁,已经能顶半个劳力。
小儿子毛蛋才五岁,蹲在柴堆旁边玩蚂蚁,时不时咳嗽两声。
毛蛋仰起脸,鼻涕拖了老长。
“娘,你抱的谁呀?”
李桂兰把小鱼放在堂屋的长凳上,转身进了灶房。
“别问了,先去舀水来。”
灶台上扣着一口铁锅,锅里还温着中午剩的红薯稀饭。
李桂兰又从瓦罐里掏出半个杂粮馒头,实在没什么好东西了,犹豫了一下,从碗柜最里面摸出一小块咸菜疙瘩,切了几片。
她把碗端到小鱼面前时,小鱼已经自己从长凳上跳下来,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小矮凳上。
小鱼双手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稀饭。
“婶婶,谢谢你。”
稀饭是烫的。
但她没吱声,小口小口地吹着喝。
馒头掰成小块,蘸着咸菜一点一点往嘴里送,吃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的红薯渣都没剩。
吃完饭,小鱼把碗筷摞好,踮着脚够到桌沿,想把碗端去灶房。
李桂兰在门口看了半天,一把夺过碗。
“哪用你收拾,你坐着歇着。”
小鱼认真地仰起头。
“阿嬷说,吃了别人家的饭要帮忙干活。”
李桂兰愣了愣,转过身去洗碗。
她没让小鱼看见,自己的眼泪掉进了洗碗水里。
入夜,李桂兰烧了半锅热水,端到堂屋给小鱼洗脚。
小鱼的两只脚泡在温水里,磨破的地方蜇得她直抽气,但咬着嘴唇没吭声。
李桂兰一边小心地给她擦洗,一边查看伤口。
脚后跟的皮蹭掉了一大片,脚趾缝里还有碎石子硌出的红印。
李桂兰嘟囔着,声音发颤。
“这孩子,真是一路走下来的。”
旁边的毛蛋探过脑袋来看,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,然后又开始咳嗽。
这回咳得厉害,一串接一串,小脸憋得通红,弯着腰直喘气。
李桂兰皱起眉头。
“这孩子咳了快半个月了,找赵大夫拿了两回药也不见好。”
小鱼竖起耳朵听了几声。
毛蛋咳嗽的声音不深,不是从胸腔里出来的那种闷咳,是喉咙发痒带出来的干咳,收尾时有一点细细的喘音。
她歪着头想了想,从身边的花布包里翻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小把干燥的黄褐色草叶。
小鱼捏了一撮递过去。
“婶婶,让小弟弟喝这个。用碗泡水,水要温的不要烫的,喝三天就不咳了。”
李桂兰接过来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和草腥气,她不认得这是什么药材。
“这管用吗?”
小鱼语气十分肯定。
“管用的。阿嬷教过鱼鱼,小弟弟这个是嗓子发痒,不是肺里的毛病。这个草叫金线风,泡水喝润嗓子消痒,三天就好。”
三岁半的小丫头一本正经地讲着药理,把李桂兰听得又想笑又将信将疑。
但转念一想,赵大夫的药吃了半个月也没用,试试也无妨。
李桂兰收好了草药。
“行,明天一早就给毛蛋泡上。”
小鱼点点头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李桂兰把她抱到炕上,毛蛋已经缩在炕角睡了。
小鱼躺下来,把花布包紧紧搂在怀里,另一只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。
“婶婶,你明天帮我问问,有没有人知道我爸爸在哪好不好?”
李桂兰给她掖了掖被角。
“好,婶婶帮你问。”
小鱼闭上眼睛,睫毛还湿漉漉的,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,呼吸又轻又慢。
李桂兰坐在炕沿上看了她好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院墙外面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隔壁陈家的院子里,一个干瘦的影子站在墙根底下,踮着脚朝李家亮灯的窗户张望。
陈老太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嘴角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