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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1-05 11:56:05

场院上几个妇女全站了起来,手里的苞谷棒子也顾不上了。

王翠花三步并两步走到小鱼跟前,蹲下来上下打量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。

背上的花布包比她整个人都宽,两只布鞋前头磨出了洞,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。

小鱼两只黑亮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王翠花。

“我爸爸姓陆,是当兵的,很高很帅的!婶婶你见过他吗?”

王翠花扭头看向身后的妇女们。

一个胖婶子摇头。

“咱红旗大队哪有姓陆的?”

另一个瘦高个的妇女接话。

“附近几个村我都有亲戚,也没听说过有当兵姓陆的呀。”

王翠花回过头,伸手想去摸小鱼的脑袋。

小鱼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,但没躲开。

王翠花的手落在她头顶,摸到一把干枯毛糙的头发。

“你打哪来的?你娘呢?”

小鱼指了指身后那座黑黢黢的大山。

“我从山上来的。我没有娘,阿嬷走了,阿嬷让我下山找爸爸。”

“阿嬷?”

小鱼低下头,声音小了一点。

“就是我奶奶,寨子里的药婆。前天走的。”

几个妇女对视一眼,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心疼。

苗寨药婆她们听说过,山顶上那个快散了的老寨子,剩不下几个人了。

胖婶子惊得拍了一下大腿。

“这娃儿是从山顶走下来的?那得走多远啊!”

小鱼没接话,她的注意力被场院边一棵歪脖子枣树吸引住了。

树根下长了一丛细长叶子的草,她认得,那是益母草。

说话的是从田埂上收工回来的李桂兰。

“哟,这孩子饿坏了吧?脸都没二两肉。”

她挎着竹篮子,篮子里装着半篮子红薯叶,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巾。

四十来岁的年纪,脸上皱纹不少,但眼神温厚。

李桂兰走过来,在小鱼面前蹲下身,看见那双布鞋里渗出来的血印子,眉头一下拧紧了。

“脚都磨破了!”

她放下篮子,伸手要去看小鱼的脚。

小鱼缩了缩脚,但看李桂兰没有恶意,便乖乖伸出来。

布鞋脱下来,两只小脚板红肿一片,脚后跟磨掉了皮,渗着血丝,脚底板还有好几层老茧。

李桂兰的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
她声音发哑,看了看周围几个妇女。

“这是走了多少路啊。这娃儿今晚住我家,谁也别跟我抢。”

王翠花点头。

“李嫂子你先带回去,回头我跟铁柱说一声。”

李桂兰也不多话,直接把小鱼连人带花布包一起抱了起来。

小鱼吓了一跳,本能地抓紧了布包带子,随即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温热从这个女人身上传过来。

她已经很久没被人抱过了,阿嬷最后那几年腰不好,抱不动她。

小鱼小声问。

“婶婶,我沉不沉?”

李桂兰掂了掂,鼻子一酸。

“沉啥呀,还没我家一袋苞谷面重。”

李婶子家在村子中间偏东的位置,三间土坯房,院墙用碎石头垒的,不高,院子里养了几只鸡。

堂屋里光线暗,一张八仙桌缺了一条腿,用砖头垫着。

李大山还没回来,两个半大儿子在院子里劈柴。

大儿子铁蛋十二岁,已经能顶半个劳力。

小儿子毛蛋才五岁,蹲在柴堆旁边玩蚂蚁,时不时咳嗽两声。

毛蛋仰起脸,鼻涕拖了老长。

“娘,你抱的谁呀?”

李桂兰把小鱼放在堂屋的长凳上,转身进了灶房。

“别问了,先去舀水来。”

灶台上扣着一口铁锅,锅里还温着中午剩的红薯稀饭。

李桂兰又从瓦罐里掏出半个杂粮馒头,实在没什么好东西了,犹豫了一下,从碗柜最里面摸出一小块咸菜疙瘩,切了几片。

她把碗端到小鱼面前时,小鱼已经自己从长凳上跳下来,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小矮凳上。

小鱼双手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稀饭。

“婶婶,谢谢你。”

稀饭是烫的。

但她没吱声,小口小口地吹着喝。

馒头掰成小块,蘸着咸菜一点一点往嘴里送,吃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的红薯渣都没剩。

吃完饭,小鱼把碗筷摞好,踮着脚够到桌沿,想把碗端去灶房。

李桂兰在门口看了半天,一把夺过碗。

“哪用你收拾,你坐着歇着。”

小鱼认真地仰起头。

“阿嬷说,吃了别人家的饭要帮忙干活。”

李桂兰愣了愣,转过身去洗碗。

她没让小鱼看见,自己的眼泪掉进了洗碗水里。

入夜,李桂兰烧了半锅热水,端到堂屋给小鱼洗脚。

小鱼的两只脚泡在温水里,磨破的地方蜇得她直抽气,但咬着嘴唇没吭声。

李桂兰一边小心地给她擦洗,一边查看伤口。

脚后跟的皮蹭掉了一大片,脚趾缝里还有碎石子硌出的红印。

李桂兰嘟囔着,声音发颤。

“这孩子,真是一路走下来的。”

旁边的毛蛋探过脑袋来看,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,然后又开始咳嗽。

这回咳得厉害,一串接一串,小脸憋得通红,弯着腰直喘气。

李桂兰皱起眉头。

“这孩子咳了快半个月了,找赵大夫拿了两回药也不见好。”

小鱼竖起耳朵听了几声。

毛蛋咳嗽的声音不深,不是从胸腔里出来的那种闷咳,是喉咙发痒带出来的干咳,收尾时有一点细细的喘音。

她歪着头想了想,从身边的花布包里翻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小把干燥的黄褐色草叶。

小鱼捏了一撮递过去。

“婶婶,让小弟弟喝这个。用碗泡水,水要温的不要烫的,喝三天就不咳了。”

李桂兰接过来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和草腥气,她不认得这是什么药材。

“这管用吗?”

小鱼语气十分肯定。

“管用的。阿嬷教过鱼鱼,小弟弟这个是嗓子发痒,不是肺里的毛病。这个草叫金线风,泡水喝润嗓子消痒,三天就好。”

三岁半的小丫头一本正经地讲着药理,把李桂兰听得又想笑又将信将疑。

但转念一想,赵大夫的药吃了半个月也没用,试试也无妨。

李桂兰收好了草药。

“行,明天一早就给毛蛋泡上。”

小鱼点点头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
李桂兰把她抱到炕上,毛蛋已经缩在炕角睡了。

小鱼躺下来,把花布包紧紧搂在怀里,另一只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。

“婶婶,你明天帮我问问,有没有人知道我爸爸在哪好不好?”

李桂兰给她掖了掖被角。

“好,婶婶帮你问。”

小鱼闭上眼睛,睫毛还湿漉漉的,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,呼吸又轻又慢。

李桂兰坐在炕沿上看了她好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
院墙外面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
隔壁陈家的院子里,一个干瘦的影子站在墙根底下,踮着脚朝李家亮灯的窗户张望。

陈老太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嘴角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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