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鸡刚打第二遍鸣,李桂兰就起了。
她先去灶房生火,把昨晚小鱼给的那把草药放进粗瓷碗里,倒了温水泡上。
水一沏下去,一股清淡的甜草味就飘了出来,颜色浅浅的黄绿。
毛蛋揉着眼睛从炕上爬下来,看见碗里的水就往后躲。
“又喝药?赵大夫的药苦死了,我不喝。”
小鱼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,趿拉着李桂兰给她找的旧布鞋站在灶房门口,头发乱蓬蓬的。
“这个不苦,甜的。”
“小弟弟你尝一口就知道了。”
毛蛋将信将疑地接过碗,试探着抿了一小口,眼睛亮了。
“真是甜的!娘,这药咋是甜的?”
李桂兰把碗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甜你就喝,少废话。”
毛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。
李桂兰竖着耳朵听了一早上,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反应过来,毛蛋竟然一上午没怎么咳。
以往这孩子从早咳到晚,说话说两句就得停下来喘。
今天在院子里满地跑着追鸡,咳嗽的次数硬是少了一大半。
李大山蹲在院子里啃红薯,满脸不信。
“这草药真管事儿?”
李桂兰拿筷子点了点小鱼的方向。
“你自己听,毛蛋这半天咳了几声?”
“这丫头说三天好,我看搞不好两天就行。”
李大山歪头看了看正蹲在院墙根底下拔草的小鱼,挠了挠后脑勺没吭声。
小鱼蹲在墙根下的泥地里,两只小手扒拉着杂草丛,眼睛放着光。
“婶婶你过来看!”
李桂兰走过去。
小鱼指着一丛贴地长的宽叶子草。
“这是蒲公英,叶子带锯齿的这种最好,消肿解毒用它。”
她拔了两棵,又指向篱笆边上一片心形叶子的矮草。
“那个是鱼腥草,发烧了可以煮水喝,也能凉拌吃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,迈着小短腿走到院角的水沟旁边,蹲下去用手指拨开泥巴,露出几棵绿油油的细杆草。
“薄荷!婶婶你闻闻,凉凉的,夏天蚊子咬了揉碎抹上就不痒了。”
李桂兰接过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薄荷味直冲脑门。
“你这小人精,这些东西你都认得?”
小鱼掰着手指头。
“阿嬷教的。”
“鱼鱼能认两百多种草药呢,山上长的、水边长的、石头缝里长的都认得。”
三岁半的娃娃说自己能认两百多种草药,放在别处谁都会当笑话听。
可李桂兰亲眼看着毛蛋的咳嗽在一天之内断了大半,心里信了七成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下午工还没收,前院的赵婶子就领着隔壁的张大爷找上门来了。
张大爷五十出头,黑瘦黑瘦的。
他的右手腕子上缠着一圈脏布条,布条下面的皮肤肿得发亮,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泛紫。
赵婶子还没进院门,嗓子就先到了。
“李嫂子,听说你家来了个小仙女会看病?”
“老张头这手腕子肿了十来天了,你让那娃看看呗?”
李桂兰回头望了小鱼一眼。
小鱼搬了那张小矮凳放到院子中间,拍了拍凳面。
“大爷爷你坐这儿,把手伸出来让鱼鱼看看。”
张大爷犹豫了一下,到底还是坐了过去。
他把缠布条的右手伸出来。
小鱼踮着脚凑近了看,先用鼻子闻了闻,又轻轻用手指按了按肿胀的边缘。
张大爷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疼?”
“疼。”
小鱼松开手,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“大爷爷,你这不是摔的也不是撞的,是被虫子蛰了对不对?”
张大爷一愣。
“你咋知道?就十来天前在苞谷地里掰苞谷,手腕上被啥东西叮了一下,当时就起了个包,后来越肿越大。”
小鱼说得奶声奶气,用词却精准得让几个大人直愣神。
“虫子蛰了以后你没处理,毒留在皮肉里头发了炎。”
“你用嘴吸过吧?吸了更不好,把毒往深处推了。”
张大爷的老脸涨得通红。
他确实吸过,当时以为把毒吸出来就行。
小鱼转身跑到墙根底下,拔了一把蒲公英,又扯了几片鱼腥草,捧到李桂兰面前。
“婶婶,帮鱼鱼把这些捣碎,要捣出汁来。”
李桂兰找了个石臼,三下五除二把草药捣成了糊状。
小鱼接过来,先让张大爷把脏布条解开,然后把草药糊均匀地敷在红肿的手腕上。
最后,她用李桂兰找来的一条干净布条重新包好。
“大爷爷,每天换一次,连敷三天,记住了不?”
张大爷低头看看自己被一个三岁娃娃包扎好的手腕,再看看小鱼那张认真的小脸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他转头看向李桂兰。
“这真管用?”
李桂兰往堂屋方向一努嘴。
“我家毛蛋咳了半个月,她给的药喝了一天,你自己听听还咳不咳。”
屋里传来毛蛋追鸡的笑闹声,果然一声咳嗽都没有。
张大爷张了张嘴,看向小鱼的眼神完全变了。
傍晚时分,大队长方铁柱来了。
他是王翠花打发来的。
昨天在村口他媳妇看见这个孩子了,今天特意让他来了解情况。
方铁柱四十出头,四方脸膛,手茧厚得能磨砂纸,走路带风。
他在李家堂屋坐下,打量了小鱼几眼。
“叫啥名?”
“苏小鱼。”
“从哪来?”
“山上苗寨,阿嬷家。”
“你阿嬷呢?”
小鱼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走了。”
方铁柱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说你爹姓陆?当兵的?你见过他没?”
小鱼摇头。
“那你咋知道他很高很帅?”
小鱼从领口里拽出那根褪色的红绳,把玉佩拉了出来。
“阿嬷告诉鱼鱼的。”
“阿嬷说玉佩上刻了字,拿给认字的人看,就知道我爸爸是谁了。”
方铁柱接过玉佩,凑到油灯底下细看。
暗青色的旧玉,质地不算顶好但也绝不是地摊货。
正面刻了一个“辰”字,笔锋利落。
背面有一串模糊的数字和字母,像是被人磨了很久,有几个已经看不太清了。
方铁柱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回。
“辰。”
他不识得军队编号,但能看出这东西来路正经。
“这玉佩我先记下上面的字,帮你往公社问问。”
小鱼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。
“谢谢大伯伯。”
方铁柱点了点头,把玉佩还给她,起身往外走。
他前脚刚迈出李家院门,后脚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隔壁巷子口飘了过来。
“哎哟方队长,正好正好。”
陈老太拎着一个布袋子颠颠地小跑过来。
她六十来岁,瘦得像根干柴棍,一双三角眼笑起来挤成了两条缝。
布袋子敞着口,露出里面几个干瘪的红薯。
她把布袋往李桂兰家门框上一靠,脸上堆满了笑。
“这娃子真可怜,爹没找着娘也没有,李嫂子家里紧巴巴的,哪养得起呀?要不让我养着吧,我家人多热闹。”
方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,眼神意味不明地扫了陈老太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