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蛋的咳嗽第三天早上彻底停了。
李桂兰端了碗红薯粥坐在灶房门口,竖着耳朵仔仔细细听了一整个早饭的工夫。
毛蛋从堂屋窜到院子,从院子窜到门口,追鸡撵狗折腾个不停,中间连半声咳都没有。
嗓子敞亮得像换了条新嗓子。
李桂兰放下碗,一把薅住跑过去的毛蛋,翻开他嘴巴往里看了看。
嗓子眼干干净净,一点红肿都没有。
“成了,真好利索了。”
李大山蹲在院子里编竹筐,手上动作停了。
“还真三天就好了?”
“你爹聋了?这两天你听见毛蛋咳过没?”
李大山老实摇头。
消息根本不用特意去传。
毛蛋自己跑到隔壁家去找小伙伴玩,张嘴就嚷。
“我不咳了!李家那个小姐姐给我喝了甜药水,三天就好了!”
于是一上午的工夫,半个红旗大队都知道了。
李婶子家那个山上来的小丫头,真会治病。
赵大夫治了半个月没辙的咳嗽,人家三天搞定。
村口的大场院上,收工的妇女们凑在一堆嘀嘀咕咕。
“听说了没,张大爷的手腕子也消肿了,才换了两回药呢。”
“真的假的?那可肿了十来天了。”
“骗你干啥,我亲眼看见的,昨天还紫红紫红的,今早就不那么亮了。”
“这娃儿到底打哪学的本事?才三岁多吧?”
“人家是苗寨药婆带大的,听说那药婆活了一百多岁呢。”
议论声顺着风传到了村子东头陈家的堂屋里。
陈老太坐在八仙桌后头,面前摆了两碗白水,对面坐着她儿子陈大壮和儿媳张巧兰。
陈大壮三十出头,身板壮实但眼神闪烁。
张巧兰倒是个利索人,嘴角耷拉着,一脸不情愿。
张巧兰先开了口。
“娘,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?”
陈老太嘬了口水,把碗往桌上一蹾。
“啥叫打主意?我这叫给咱家攒福气。”
她压低嗓门,三角眼眯成一条缝。
“你们想想,这小丫头没爹没娘没户口,山上苗寨散了架了,往后没人来认她。”
“咱家把她养下来,费不了几口粮食。养几年,等长到十来岁,正好给胡家庄你外甥胡大牛说亲。”
张巧兰眉头皱起来。
“大牛那孩子脑子不好使,哪家闺女肯嫁?”
“所以才要现在养一个啊!”
陈老太拍了下桌面。
“养大了就是咱家的人,由不得她说不。”
“胡家那边我打听过了,给三十块钱彩礼,三十块!你上哪挣这么轻省的钱去?”
陈大壮闷声说了一句。
“那丫头好像还会看病,万一真有本事,养在家里也算把好手。”
陈老太眼珠子一转,笑得更精明了。
“可不是嘛!会看病就更值钱了。”
“养在咱家,以后给村里人看病,诊金咱家收着,不比种地来钱快?”
张巧兰犹豫了。
三十块彩礼加上以后看病收诊金,这笔账确实划算。
“可那丫头现在住在李嫂子家,李嫂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心软,怕是不肯放手。”
陈老太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李桂兰家啥条件?两个半大儿子吃得能撑破天,李大山一个人的工分够干啥的?多一张嘴就得勒紧裤腰带。她再心疼这娃也不能拿自家娃饿着。”
她从墙角的筐里挑了几个红薯和一小把干辣椒,用布包上。
“我先去套套近乎,等磨得差不多了,再找方铁柱把正事办了。”
下午,陈老太果然拎着东西上了李婶子家的门。
小鱼正在院子里教毛蛋认草药。
她把上午新采的几种草摆成一排,一个一个地指给毛蛋看。
“这是车前草,拉肚子的时候煮水喝。这是马齿苋,也能治拉肚子。你记住了没?”
毛蛋摇头。
“记不住,太多了。”
“那你先记一个。”
小鱼很有耐心。
“车前草,叶子上有一条一条的线,像瓜皮上的纹,记住了?”
“像瓜皮?那我记住了!”
小鱼正要继续教,余光瞥见院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陈老太笑眯眯地跨过门槛,把布包往李桂兰手边一放。
“李嫂子,在忙呢?我寻思着你家多了一张嘴,日子紧巴,拿几个红薯过来给娃们填填肚子。”
李桂兰有些意外,陈老太平素跟她家不怎么走动。
“嫂子客气了,这我哪好意思收。”
“拿着拿着,都是一个村的,客气啥。”
陈老太把布包塞到李桂兰怀里,然后蹲下来看小鱼,伸手想摸她的脸。
“哎哟这小模样长得真俊,白白净净的,像画里的娃娃。”
小鱼往后退了半步。
陈老太的手僵在半空,笑容丝毫不减。
“怕生是不是?没事儿,奶奶不是坏人。”
她抬头看向李桂兰,语气变得体贴又恳切。
“李嫂子啊,这么小的娃儿你一个人带着也累,你家还有俩儿子要管。”
“我家虽然也不宽裕,但大壮两口子都是壮劳力,我也能搭把手照看。”
“你要是忙不过来,就让这娃儿到我家住几天,换换手。”
李桂兰笑了笑,没接这话。
“不用了嫂子,多一个丫头在家还热闹些,毛蛋也有人作伴了。”
陈老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但立刻又堆满了笑。
“那也行,那也行。我就是看这娃可怜,多嘴问问。”
她又坐了一会儿,东拉西扯说了些有的没的,眼睛始终有意无意地往小鱼身上瞟。
末了才慢悠悠地起身走了。
院门关上之后,小鱼走到李桂兰身边,扯了扯她的衣角。
李桂兰低头看她。
“婶婶。”
小鱼的声音很轻,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“那个老奶奶看鱼鱼的眼神不对。”
“哪不对了?”
“阿嬷说过,眼珠子一直转一直转还使劲笑的人要小心,她看鱼鱼就像寨子里的人看笼子里的鸡,打量来打量去的。”
李桂兰怔住了。
“鱼鱼不要去她家。”
小鱼攥紧了李桂兰的衣角。
“鱼鱼就住婶婶家,等爸爸来接我。”
李桂兰弯腰把小鱼抱起来。
小鱼搂住她的脖子,脸贴在她肩膀上。
“不去,不去她家。”
李桂兰拍了拍那瘦小的脊背。
“婶婶家虽然穷,但有婶婶一口饭就有你一口。”
那天晚上,小鱼睡在毛蛋旁边。
半夜翻了个身,她迷迷糊糊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,嘟囔了一声“爸爸”,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而村子东头的陈家堂屋里,油灯还亮着。
陈老太坐在桌前盘算了一整晚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拍了下大腿站起来,推开门就朝大队部走。
方铁柱刚掀开大队部门帘准备去田里,就看见陈老太堵在门口,一脸正气。
“方队长,我想了一整宿。”
“那小丫头没户口没亲人,这是一个孤儿的安置问题啊!”
“咱红旗大队是先进大队,不能不管。”
“我们陈家主动承担革命群众互助义务,正式申请收养这个娃儿!”
方铁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