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林家的青瓦檐角,议事厅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。
林尘站在院中,手里还握着那柄断过又重铸的铁剑。他听见厅内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林正堂,今日王某登门,只为了一件事。”
王家家主王崇山,青阳城三大世家之首的掌舵人。他身后跟着一个白衣少女,眉目清冷,下颌微抬,目光扫过厅中陈设时带着一丝嫌弃。
林尘被唤至厅前时,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。他看见王崇山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却没喝,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。王清雅站在父亲身侧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“林尘来了。”林正堂干咳一声,脸上堆着笑,“王兄,有话但说无妨。”
王崇山放下茶盏,声音平淡:“你我两家当年定下婚约,是看在你爹林远山的份上。如今他已故去多年,你林尘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林尘身上,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货物。
“废灵根,剑脉断绝,修行无望。我王家女儿,不能嫁一个废物。”
厅内安静了一瞬。
林正堂的脸色变了变,却只挤出更深的笑容:“王兄说的哪里话,两个孩子还小,婚约的事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王崇山抬手打断他,“今日把话说清楚,婚约就此作废。”
王清雅终于动了。她向前走了两步,停在林尘面前三丈处,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他。那眼神里没有恨意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,像在看路边一块绊脚的石头。
“废灵根配不上我。”她说,声音清冷,字字清晰,“林尘,你我自幼定亲,但我王清雅将来的路,是筑基、金丹,甚至更高。你连淬体都迈不过去,拿什么与我并肩?”
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。青玉质地,通体温润,中间刻着一个“林”字,是她出生时林远山亲自送去的定亲信物。
“这婚约,今日断在这里。”
她手腕一翻,玉佩脱手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青玉碎在青石地面上,碎成七八片,裂口锋利,像刀割过一样。
林尘看着地上的碎片,目光平静。他注意到王清雅摔玉佩时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——她不是不心疼,而是觉得这枚玉佩已经没有了价值。
林正堂的面色铁青。他盯着地上的碎玉,嘴唇翕动了两下,最终却只是转向林尘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股迁怒的狠劲:“不争气的东西!你爹在的时候,王家何曾敢这样上门?你但凡有点出息,能修到凝气一层,人家也不会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王崇山还坐在那里,他不敢把话说得太难听。
“罢了。”林正堂深吸一口气,对着王崇山拱了拱手,“王兄说的是,是我林家管教无方,出了这么个……不成器的后辈。今日之事,是我林家的不是,还望王兄海涵。”
他弯腰赔罪,腰弯得极低,脊背上的骨节都凸了出来。
林尘站在一旁,看着族长的脊背弯下去,看着他脸上的笑堆得像揉皱的纸。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前世他九霄剑尊纵横万界,一剑可斩星辰,连九天之上的仙宫都不敢对他弯一次腰。如今重生在这具废灵根的身体里,连一个筑基初期的家主都能让他跪着赔不是。
他低头看向地上的碎玉。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玉片断面上,折射出一点冷光。
林尘弯腰,拾起其中最大的一片。玉面冰凉,棱角锋利,握在掌心里硌得生疼。
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王崇山,扫过林正堂,最后落在王清雅脸上。她也在看他,眼里带着一丝不耐,仿佛在等他哭闹,等他跪地求饶,等她施舍一句“看在旧情的份上”。
林尘没有哭,没有跪,也没有求。
他笑了。笑意很淡,浮在嘴角,像一柄剑的刃光。
“今日之因,他日之果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落地有声,“但愿你不会后悔,王小姐。”
王清雅怔了一下。她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,眉头蹙起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但她很快恢复那副清冷的神情,转身挽住父亲的手臂:“爹,走吧。”
王崇山站起身,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尘一眼,没再多说,大步出了议事厅。
林正堂送客回来时,脸上的笑已经收得干干净净。他站在林尘面前,目光阴沉地压下来:“你刚才那句话,是在给林家招祸,你知道吗?”
林尘没有答话。
“王家什么势力,你心里没数?你爹死了,你一个废灵根,拿什么跟人家叫板?”林正堂越说越气,声音抬高了三分,“从今日起,你的月例减半。搬去西边杂役院住,那边清净,省得你在族里丢人现眼。”
他说完,拂袖而去。
林尘站在原地,掌心里的碎玉攥得发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玉片边缘沾了一点灰,被他用拇指擦掉了。
“丢人现眼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词。
退婚的事传得极快。青阳城不大,王家又是头面人物,不到半日,满城都知道了林家那个废灵根被王家小姐退了婚,连定亲玉佩都当面摔碎了。
茶楼里有人嗑着瓜子说:“那林尘也是可怜,爹死了,娘跑了,现在连媳妇都没了。”
旁边的人接话:“可怜什么?废灵根还想攀王家的高枝?也不照照镜子。”
林尘路过茶楼时,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里。他脚步没停,径直穿过长街,往林家西边走去。
杂役院在族地最偏僻的角落,院墙塌了半截,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,风一吹就呜呜地响。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,地上踩得泥泞不堪,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牲口棚的臭气扑面而来。
林尘站在院门口,把背上的铁剑卸下来,靠着墙根放下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半片碎玉,又想起今早王清雅摔玉时的神情。那枚玉佩他见过很多次,小时候王清雅来林家玩,还拿着它在他眼前晃过,说“这是你爹送我的,等你长大了,我戴着它嫁给你”。
那时候她七岁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不像今天这样冷。
林尘把碎玉从怀里掏出来,对着光线看了看。玉面上那个“林”字断了一半,裂口正好从字中间劈过去。
他看了片刻,把玉片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
“他日之果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会让你亲眼看到的。”
风从破墙的豁口灌进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他靠着墙,目光落在远处天际线上,那里有一片云,被晨光染成了金红色。
杂役院的门吱呀一声推开,一个佝偻的老仆探出头来,看见林尘,愣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片刻后,他抱着一床发霉的薄被出来,搁在院中石墩上。
“三少爷,就剩这床了。”老仆低着头,“东厢房漏雨,西厢房堆着农具,您……”他抬眼看了看林尘的脸色,“您要么将就一下,住正屋?那屋原是账房先生住的,前些日子他回乡了。”
林尘点头,没多话。他走进正屋,屋里一张旧床,一张方桌,墙角结着蛛网。桌上搁着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焦黑,显然很久没人用过。
他放下铁剑,开始收拾屋子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少年探头进来,是林府的下人阿福,手里端着一碗稀粥,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。
“三少爷,厨房说……说您的月例从今日起走杂役院的份例,这是您的早饭。”
林尘接过碗,粥是温的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阿福站在门口没走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
阿福咬了咬嘴唇,压低声音:“三少爷,今早王小姐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的方向,好像……好像是在找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