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11.
满月宴设在凌霄剑宗的大典广场。
到处悬挂着红绸金缎,灵鹤衔珠在半空盘旋,数百名弟子列队两侧,场面堪比宗门掌门的登位大典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高台之上——楚绝一身玄色锦袍立于正中,腰间佩着那把泛着冷光的绝尘剑。叶娇娇偎在他身侧,一只手轻抚着微隆起的小腹,笑靥如花。
我抱着念生站在广场最角落的位置,被安排在杂役仆从的队列里。
念生今天很安静。他缩在我怀里,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了那双紫色的竖瞳。
楚绝在台上高声宣布,他与叶娇娇的孩子已由宗门大长老亲自验过灵根,确认为万年难得一见的「天灵仙体」。
台下一片恭贺之声。
然后他话锋一转,目光居高临下地扫向我所在的角落。
「当初有人质疑本座为何弃糟糠而迎新人。今日让诸位亲眼看——何为良驹,何为朽木。」
两个内门弟子走过来,半推半搡地把我和念生带到了台前。
数百双眼睛落在我身上,带着好奇、嘲讽、怜悯,什么样的都有。
叶娇娇从高台上俯视着我,嘴角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,轻声道:「清辞姐,别怕。楚师兄只是想让大家看念生的情况。毕竟他身上的魔气一直是宗门的心病,若今日长老们判断他已无危害,说不定还能给他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呢。」
她的语气关切得体,仿佛真心在为我着想。
台下有人窃窃私语:「叶师姐真是心善,换了别人谁还搭理这母子。」
我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念生。
他帽子底下的紫瞳正死盯着高台上楚绝腰间的绝尘剑,瞳孔缩成了一条线。
——他能感应到。
那把剑里封着和他「同源」的灵魂,魔胎天性嗜血,他本能地想要吞噬那个灵魂来壮大自己。
这正是我要的。
大长老走上前来,伸手要查探念生的身体。我顺从地把孩子递过去,顺便往前迈了两步——这让我离楚绝的位置更近了三丈。
就在大长老的手触碰到念生额头的瞬间,念生猛地睁开眼,张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。
一股浓烈的魔气从他体内爆发而出,震得大长老倒退三步。
全场大乱。
「魔气暴动!」
「保护首席——」
楚绝反应极快,一把拔出绝尘剑,剑尖指向念生,满脸杀意。「沈清辞!你果然包藏祸心!」
我抬头看着他,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慌乱。「不是我!念生他只是受了惊——楚绝你不要伤他,他只是个孩子!」
叶娇娇尖叫一声,捂着肚子往楚绝身后缩。「师兄!那个魔物在冲着我的孩子释放杀意!求你快处置了它!」
「住手!」我扑上前抱住念生,用身体挡在他和剑尖之间,「你们不能杀他!他是无辜的!」
全场数百人看着我这幅不顾生死护子的模样,议论纷纷。有人露出不忍,有人摇头叹息。
楚绝被我挡了一瞬,眉头紧锁。
以他的身份,当着全宗门的面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出剑,传出去确实不好听。
「把她拉开。」他冷声下令。
三个弟子上前来拽我的胳膊。我死抱着念生不放,指甲嵌进自己的手臂,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。
场面一度僵持。
就在这时,叶娇娇突然开口了。
「师兄,算了。」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,「清辞姐也是一片慈母心。不如......让她自己做个选择?」
楚绝回头看她。
叶娇娇抿唇一笑,走上前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我,声音轻柔却每个字都钉入骨头:
「清辞姐,既然念生的魔气已经压制不住了,再留在宗门只会害人害己。不如这样——你亲手证明你和他没有关系。」
她微侧身,目光落在楚绝手中的绝尘剑上。
「用这把剑,刺入魔胎心口。魔血一绝,魔气自消。宗门便不会再追究。你也能......重获自由。」
全场死寂。
楚绝眉头动了动,随即缓缓点头。他把绝尘剑抛到我面前,铛的一声砸在青石地面上。
「沈清辞。」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冷漠如寒铁,「杀了这个魔物,我可以既往不咎。甚至——给你一个外门长老的名分。」
我跪在地上,看着眼前那把寒光凛的长剑。
剑身上隐约流动着一层温润的白光——那是我孩子的灵魂。
被困了快两年。
我伸出手,握住了剑柄。
12.
剑入手的瞬间,一股温热从掌心蔓延而上。
那不是灵力。是一种更柔软、更微弱的东西——像是有什么在剑身深处轻轻搏动着,试图回应我的触碰。
我的孩子。
他在里面。
两年了。他被困在冰冷的剑骨之中,没有肉身,没有意识,只剩一缕残魂被当作驱动兵器的燃料。
我握紧了剑,站起身。
楚绝站在高台上,双手环胸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——他觉得我不敢。
叶娇娇更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在她看来,无论我杀不杀念生,她都赢了:杀了,我亲手毁掉最后一个「孩子」,彻底变成孤家寡人;不杀,宗门名正言顺处死魔胎,顺带治我一个「纵容魔物」的大罪。
我低头看了念生一眼。
他躺在地上,魔气暴动后显得虚弱了几分,但那双紫瞳依然锁着绝尘剑,贪婪而炽热。
他想吞噬这把剑里的灵魂。
而我,要用这把剑里的灵魂,反过来杀死他。
一举两得。
我举起绝尘剑,对准了念生的心口。
楚绝的嘴角终于舒展开来。叶娇娇靠在他肩头,眼底全是快意。
台下百名弟子屏住呼吸,等着看我亲手弑子的惨剧。
「沈清辞到底是疯了。」
「可怜那孩子......」
「可怜什么?魔胎而已。」
我充耳不闻。
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掌心传来的那一丝温热上。剑身内部,那缕被封禁两年的残魂似乎感知到了什么,搏动得越来越剧烈。
它在呼唤我。
我的孩子在叫我。
眼眶发烫,但我没有流泪。
我深吸一口气,然后——剑落。
绝尘剑精准地刺入念生心口,没入三寸。
念生的身体猛地弓起,嘴巴大张,一股浓黑的魔血从伤口喷涌而出,直接溅到剑身上。
黑血触及剑身白光的瞬间,整把剑开始剧烈震颤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的剑鸣响彻天地。
白光与黑血在剑身表面疯狂交缠,正邪两股力量猛烈碰撞。剑身上迅速蔓延出细密的裂纹,像干裂的河床,一条条扩散开去。
「怎么回事?!」楚绝脸色骤变,伸手捂住胸口——本命剑碎裂,主人会受到直接反噬。
他踉跄了一步,一口鲜血喷出来。
「绝尘!我的剑——沈清辞你做了什么!」
系统提示音在我脑海中炸响:
【警告:剑灵母体与寄生魔胎同步毁灭,宿主将承受双重反噬。生存概率:0.3%。】
【警告:请立即停止——】
我没有停。
剑身的裂纹越来越大,魔血像活物一样钻进每一道缝隙里,腐蚀着内部的灵骨结构。念生的身体在剑下抽搐着,他终于发出了降生以来的第一声嘶吼——不是婴孩的啼哭,而是魔物濒死的惨嚎。
13.
叶娇娇终于慌了。
「那是魔胎!师兄那是我的——」
她话说到一半,猛地捂住了嘴。
但来不及了。周围最近的几个长老已经转头看向了她。
「你的什么?」大长老眯起眼。
叶娇娇脸色煞白,退了两步,声音颤抖着改口:「我是说......那魔气太重,会伤到师兄的本命剑......」
没人在意她的掩饰。因为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——
绝尘剑从正中央裂成两半。
一团柔和的白光从碎裂的剑身中涌出,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一个虚幻的婴孩轮廓。
很小。只有拳头大。五官模糊,四肢蜷缩,像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强行拽走的胚胎。
但他是暖的。
他的光芒是暖的。
我松开剑柄,伸出双手,那团白光像认识我一样,轻轻飘落到我的掌心。
触碰到他的瞬间,我听到了一个极细极弱的声音——不是从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。
「......娘。」
眼泪终于落下来了。
我把那团光贴在胸口,紧紧地抱住。
「娘在。」我说,「娘来接你了。」
台上台下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看呆了,看着那团白光,看着碎成两半的绝尘剑,看着口吐鲜血、摇欲坠的楚绝。
大长老第一个反应过来,声音陡然拔高:「那是......剑灵?不对——那分明是成形了的人族胎灵!楚绝,你的本命剑里封的是什么?!」
楚绝捂着胸口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净。
他没有回答。
他答不上来。
因为如果回答了,在场所有人都会知道——他用自己未出世的亲生骨肉做了炼器材料。
14.
我没有给他编造谎言的时间。
「诸位长老。」我的声音沙哑却稳定,抱着那团白光站在碎剑残骸旁,「两年前,我怀孕三个月时被人下药迷晕。醒来后腹中胎儿被偷换成魔胎,而我真正的孩子,被活生生剖出来炼成了这把绝尘剑。」
我转头看向叶娇娇。
「魔胎是她的。她修的是魔道功法,需要用先天灵血滋养魔种。她把自己的魔胎塞进我体内寄生了六个月,再借楚绝之手把孩子从我身边夺走——一石三鸟:得了魔种,毁了我的孩子,还把我变成人喊打的罪人。」
叶娇娇浑身发抖,连退三步。「你胡说!你疯了!师兄你快说话啊——」
楚绝张了张嘴。
但大长老已经走到碎剑旁边,俯身拾起一片剑骨碎屑,放在掌心细看。
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「这确实是......人族胎灵的灵骨。三个月成形,先天灵血为基,品质极高。」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楚绝的目光像在看一具尸体,「楚绝。我凌霄剑宗百年清誉,你拿自己的孩子炼了本命剑?」
全场哗然。
从震惊到愤怒只用了三息时间。修仙之人或许冷血,但拿自己的亲生骨肉炼器——这触犯了修真界最底线的铁律。
「不是你们想的那样!」楚绝终于开口了,声音嘶哑,「那个胎儿本就是畸形灵体,无法存活——我只是顺势而为——」
「住口。」
大长老一掌拍碎了身旁的石柱,脸上的愤怒已经压不住了。「藏经阁的炼器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材料来源:首席道侣流产之胎。是你伪造了流产的记录。」
楚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。
叶娇娇见大势已去,突然转身就跑——
「拦住她!」
四个内门弟子同时出手,禁锢符法将她钉在原地。她摔倒在地,头发散乱,那张柔弱清纯的脸扭曲得面目全非。
「放开我!我是叶家嫡女!我父亲是南域——」
「南域叶家三年前就因修习魔功被灭了满门。」大长老冷地打断她,「你以为我们查不到?」
叶娇娇的脸彻底僵住了。
15.
我没有再看他们。
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白光——它越来越弱了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:
【胎灵脱体时间过长,灵魂正在消散。剩余存续时间:一炷香。】
【宿主当前状态:经脉断裂,灵血耗尽。剩余寿元:三日。】
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。绝尘剑碎裂时的反噬已经打碎了我所有的经脉,体内的先天灵血也在方才那一击中彻底枯竭。
但我的孩子——他也快撑不住了。
一缕残魂没有肉身承载,暴露在天地灵气中会迅速消散。除非——
「除非有人以命续魂。」
这个声音不是系统的。
我抬头,看见大长老站在我面前。他的目光复杂,有愧疚,有悲悯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「以母体残存的生机为引,可以将胎灵暂时封入你的魂宫之中。但代价是......你会加速衰亡,寿元从三日缩减为一个时辰。」
一个时辰。
我低头看着掌心那团越来越暗淡的白光。
「做。」我说。
大长老沉默了三息,点了点头。
他单手结印,一道金色的符文没入我的眉心。
剧痛从头顶贯穿全身,每一寸骨骼都像被碾碎重组。我咬着牙没有出声,感受着那团白光顺着符文的牵引,一点一点沉入我的体内。
温暖重新回来了。
他在我的魂宫里安静地蜷缩着,虚弱但完整。
我的孩子回来了。
虽然只剩一个时辰。
16.
楚绝和叶娇娇被当场拿下,押入了宗门地牢。
处置结果我没等到,也不需要等。大长老说,以活人胎灵炼器加勾结魔修,按宗规当诛九族。楚绝无族可诛,那就废去全身修为,永世囚禁在万劫深渊。
叶娇娇的下场更惨。她体内的魔道根基被大长老亲手击碎,魔功反噬之下,她腹中那个真正的魔胎当场破体而出——不是什么天灵仙体,而是一只浑身漆黑、浑身长满倒刺的畸形魔物。
它在出世的瞬间就咬穿了叶娇娇的腹腔。
她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,刺耳得让人别过头去。
我没有看。
我抱着自己的肚子——虽然那里已经空了——慢慢往广场外走去。
没有人拦我。那些曾经嘲笑过我、鄙视过我的弟子们,此刻全都默让开了一条路,没有一个人敢与我对视。
我走出广场,走过内门长廊,走过那条通往后山的石板路。
暮色正浓,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片血红。
我在后山断崖边坐下来。
就是两年前那个月夜,我第一次看清念生真面目的地方。
身体已经开始变冷了。从四肢末梢开始,一寸寸向内蔓延。系统的倒计时在脑海中默走着数字,但我把它关掉了。
不需要数了。
我闭上眼,把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魂宫深处——那个小的光团正安静地依偎着我的灵魂,像是在睡觉。
「你没有名字。」我轻声说,「娘还没来得及给你取。」
光团动了动。
那个细如蚊蚋的声音再次响起:「......娘......暖。」
我笑了。
「那就叫你暖生。」
风从万骨渊的方向吹来,带着深渊独有的冰凉湿气。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魂宫里有我的孩子。
够暖了。
系统最后一次响起提示音:
【宿主生命体征归零。】
【胎灵「暖生」已与宿主灵魂完成融合,将以灵魂共生体形态进入轮回。】
【下一世,你们会再相遇。】
我闭上眼的最后一刻,余光扫见断崖下方的万骨渊深处,亮起了一抹极淡的白光。
那是暖生在笑。
——
凌霄剑宗那一年的记录上,只多了简短的一行字:
「前首席楚绝以活婴炼器,勾结魔修,废修为,永囚万劫。魔修叶氏,当场伏诛。」
沈清辞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记载中。
但后山断崖边的那棵老桃树下,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朵极小的白花。
不管风雪如何摧折,它始终不曾凋零。
三百年后,凌霄剑宗新收了一个天赋惊人的女弟子。
她怀中总是抱着一把温润的白玉短剑,剑身上没有铭文,也没有花纹,只在握柄处刻着两个小字——
暖生。
有人问她这剑从何而来,她歪头想了想,笑着说:
「不记得了。只知道我一出生它就在我手里。握着它的时候,总觉得有人在抱我。」
(完结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