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一位中年男人站在车外。
国字脸,浅古铜皮肤,一看就是职业司机。
他保持着礼貌的站姿,无多余窥探之意。
唐栗降下车窗,扯出一个勉强算笑的弧度。
“不好意思啊,我车不要了,给你们行吗?”
司机大概见过不少场面,始终保持客气:“您先下来看看吧。”
下来了不会好到哪里去,可又不能肇事逃逸,只得顺从地推开车门。
“滋——”,一声短促的金属刮擦响动。
车门边缘碰到了旁边的车体。
司机:“……”
唐栗:“……”
二杀。
唐栗扶着额头,缓缓吐出一口气,决定先不管新添的划痕。
接触的位置在右前翼子板,半米长的刮痕横贯而过。
她心虚地看向对方后座,只是车膜深黑,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。
司机弯腰看去,公事公办:“您先联系一下保险吧。”
车身上断掉的“腰线”让她深感无力,她的保险不够赔。
况且,这场事故未必是她全责。
“赔偿可以,但我只赔我该赔的部分。”
她指了指上方的监控摄像头。
“有辆车别我,我才撞上来的,还是先报警吧,让交警定责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司机正要开口说什么。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点,露出半截缝隙。
“怎么了?”
那人声线沉郁温润,唐栗不由得扭头看去。
先入眼的是高挺的眉骨,眉毛锋利微扬,透着几分锐利。
她眯了眯眼,没来得及多看,司机便从她面前经过,挡住了她的视线。
司机俯身凑近车窗,低声说了几句。
唐栗往那边倾身,试图偷听一耳朵。
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楚,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。
“……总”,姓氏没听清,但不难猜到就那几位:傅全责,裴全款,历刻赔。
她忍不住又探了探头,往缝隙里瞄一眼。
男人正垂着眼听司机说话,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阴影。眉眼间的线条是松弛的,没有一丝不悦。
应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,男人抬起眼来。
两道目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。
那是一双狭长的桃花眼,眼型上挑,眼尾却微微下垂,瞳孔在日光下泛着暖棕色。
只是陌生人之间寻常的平视,唐栗却被定住了。
竟然是那样一双柔缓明亮的眼。
好在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,先她一步移开。
男人对司机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字句,只偶尔透着低沉的余震。
司机微微颔首,直起身朝唐栗走来。
车窗重新升了上去,深色的贴膜挡住了她所有的好奇。
虽然一点都看不见了,可唐栗就是觉得,那人的目光粘在她身上。
司机在她面前站定了,她还探头张望,试图往车窗那边瞟。
“咳。”司机侧了侧身,挡住她的视野。
“嗯?”唐栗这才回过神来,对上司机的脸。
司机一如先前客套:“小姐,我们老板说不会追究责任,车子各修各的就行。”
唐栗皱着眉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,脱口而出:“你们老板是做什么的?”
“啊?”司机跟不上她跳脱的思路。
唐栗摆了摆手,差点忘了,司机嘴严。
她懒得绕圈子,快步挪到后门旁,抬手敲了敲车窗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“唉!”司机连忙上前,试图阻拦。
这一次,车窗完全降了下来。
那张脸完整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唐栗有些晃神,不单纯因为他长得帅。
她从未想过,锐利和柔和竟能在一张脸上共存。
五官锋利硬挺,眉眼间却满是温和。
本以为自己看了很久,实则也就一秒。
司机来到她身后,正把手臂横过来。
男人抬起手,掌心朝下一压,司机收住脚步,退到一旁。
“你好!”
唐栗绽开笑容,眉眼弯弯。
不等他反应,她把手伸到车窗边沿,举在他面前。
“我叫唐栗,Liz。”
江景年垂下眼,看着那只白皙素手举在自己面前。
他见惯了上来就套近乎、拐弯抹角的人,像她这样直接把手伸到他面前,先笑再报名字的人,确实不多。
许是那副笑容太过真挚,让他不忍拂了这份诚意。
他抬起手,半握住她的指尖,指腹轻触她的指节,没有停留太久。
“你好。”
唐栗握完手之后立刻收回,双手扒在车窗边沿,嘴上一刻未停:“请问你贵姓?从事什么工作呀?”
江景年迎上她的目光,随即开口:“我姓江,做投资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
男人的眉峰轻轻动了动,倒是有些困惑。
唐栗不急着解释,丢下一句“等我一下”,转身便走。
她几步回到自己车旁,探进半个身子,把副驾驶的包拽过来。
—
江景年的目光追了一下。
那个背影轻快,一点也不像刚把别人的车撞了的样子。
司机想上前询问,他却只是轻微摇摇头。
不到一分钟的时间,左后侧的车门被打开了。
江景年听见动静,抬眼望去。
唐栗拎着包坐了进来,十分熟练地抬手,摁住侧壁上方的关门键,“啪嗒”一声,车门自动合上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就跟这是她家车似的。
车门合拢的瞬间,空气被截断一层。
两人相距一臂远。
江景年能闻见她身上带进来的味道,阳光、花香、混着一缕尾气的清苦。
这一次,他转过脸,真真切切地看向她。
和陌生男人第一次见面,就闯进对方车里,还自己把门关上了,令他有些惊讶。
四目相对,唐栗也觉得忐忑。
男人的体型和她相差太大,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。
他只是看起来没有攻击性,不等于没有压迫感。
尤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,比任何外显的特征都难懂。
唐栗吞咽了一下。
江景年率先开口:“你胆子挺大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调侃,更像是真实的困惑。
唐栗面朝他,深吸一口气,比预想中还要坚决:“我太想进步了,老板。”
江景年微微侧了一下头,等她继续说下去。
他确实好奇她想干什么。
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女孩低垂的睫毛和轻抿的嘴唇,一副下了很大决心的模样。
“我可以当你的......”
话说到一半,唐栗自己卡住了。
迎上那双目光,要说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。
他正注视着她,不催促也不追问,安静得让人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儿放。
“嗯?”
江景年的眼皮跳了一下,喉结也随之轻轻滚动。
“——助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