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芸听见这句话,扬手给了爷爷一巴掌。
清脆的声音传遍后院。
爷爷没有躲,也没有生气。
他低着头,任凭掌心的血滴在地上。
方芸指着卤坛,问他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妻子。
爷爷抬头看了她一眼,却说奶奶当时已经不能算活人。
三十年前,豆腐坊的卤池底部忽然冒出黑水。
泡过黑水的豆子磨出的浆格外香甜。
做出来的豆腐又白又嫩,放上十天也不会坏。
那段时间,镇里每天都有人排队购买。
爷爷舍不得停下生意,便瞒着家里继续取水点卤。
不到半个月,吃过豆腐的人接连生病。
有人整夜呕吐黑水,有人趴在地上啃生豆子。
最严重的是村东一户人家的孩子。
那孩子半夜爬进豆腐坊,栽进卤池后再也没出来。
爷爷怕惹上人命官司,连夜抽干池水。
池底没有孩子,只有一团缠在木桩上的长发。
奶奶从那天开始变得古怪。
她每天守在卤池边,嘴里不停念叨有人喊饿。
爷爷以为她受了惊吓,让父亲守着她。
到了第七天夜里,奶奶却把父亲推进了卤池。
父亲抓住池沿逃了出来,半边身子都被黑水泡伤。
爷爷赶来时,奶奶正跪在池底吃碎豆腐。
她的肚子鼓得像怀胎十月,嘴里长出两排细小的黑牙。
杜伯和几名村民合力将她拖上来。
可她被绳子捆住后,依旧能在地上爬动。
凡是被她碰过的人,皮肤都会冒出黑水。
一名路过的游方先生说,卤池下面压着一眼阴泉。
豆腐吸水养阴,活人吃下去,魂魄便会被泉里的东西拖走。
奶奶守池太久,已经成了那东西的壳。
想断掉阴泉,只能用黑陶坛收走池水,再以活人镇坛。
爷爷没有别的选择,只能按照那人的办法行事。
他说到这里,方芸冷笑了一声。
“所以你就拿自己老婆填坛子?”
爷爷闭上眼,没有为自己辩解。
我却发现他话里有个漏洞。
既然奶奶是镇坛的人,为何她还能从坛子里出来?
爷爷望向那三枚铜钱,脸上的皱纹微微抽动。
铜钱不是封住奶奶,而是封住她肚子里的东西。
三十年来,奶奶的魂一直守在坛外。
她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,也不让活人靠近。
那天我碰过粘着黑发的铜钱,相当于剪断了一根守坛的绳。
豆腐落进坛里,又给里面的东西送了食。
奶奶现身并非索命,而是想找人替她继续守坛。
我看向方芸手腕上的指印。
青黑色已经爬到她的小臂,皮肤下像有细线游动。
“她为什么选方芸?”
“因为她是贺家的媳妇。”
爷爷说,镇坛只能用贺家女人。
当年那名游方先生特意留下过一句话。
贺家男人开泉,贺家女人填泉。
只要这座院子还姓贺,坛子就永远不能离开后院。
方芸转身就往外走。
她说自己不姓贺,也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。
我跟着她来到院门前,却怎么也拉不开门闩。
刚才明明只是轻轻合上的木门,此刻像被铁钉钉死。
外面的邻居也没了声音。
我透过门缝往外看,街道上空空荡荡。
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黑了。
墙上的时钟却停在傍晚六点四十分。
方芸取出手机,屏幕上没有信号。
她想给母亲打电话,听筒里却传来缓慢的咀嚼声。
那声音持续了十几秒,随后有人叫了一声儿媳妇。
方芸吓得扔掉手机。
屏幕摔裂后,里面渗出几滴黑水。
爷爷告诉我们,今晚谁也走不了。
第三枚铜钱离坛太久,院子已经被阴泉围住。
只有在天亮前重新加固封口,我们才可能活下来。
我问他需要做什么。
爷爷让我去父亲生前住过的旧房,找一只红木箱。
箱里放着游方先生留下的封坛钉。
他年纪大了,无法再完成最后一步。
我扶着方芸走进堂屋。
经过厨房时,里面忽然响起菜刀剁案板的声音。
灶台前没有人,案板上的豆腐却自行裂成小块。
每一块豆腐上,都慢慢浮出一张人脸。
最中间那张脸睁开眼睛,竟和我死去的父亲一模一样。
他嘴唇一张一合,对我说了四个字。
“别信爷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