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厨房门口的老太太,双腿像灌了铅。
她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水珠不断从衣角滴落。
可地面没有留下半点水迹。
方芸退到我身后,手指死死抓住我的胳膊。
爷爷嘴唇哆嗦,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称呼。
“桂香。”
老太太缓缓抬头。
她脸上爬满青黑色的纹路,眼窝里塞着两团泡胀的白皮。
我从未见过她,却在老相册里看过那张脸。
她正是失踪三十年的奶奶,沈桂香。
院外有人问我们看见了什么。
我回头望去,刚才围在门口的邻居全都挤在门缝外。
他们只看见木盖下伸出的手指,似乎看不见厨房门口的老太太。
奶奶摊开掌心,第三枚铜钱静静躺在那里。
铜钱四周缠着几根黑发,末端还在轻轻扭动。
“豆腐。”
她再次开口,声音却从卤坛里传出。
方芸吓得一颤,碰倒了靠墙的竹竿。
竹竿落地的瞬间,奶奶的头猛地转向她。
她的脖子拧出一个怪异的角度,嘴角慢慢向两边裂开。
爷爷突然抓起地上的菜刀,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。
鲜血滴在黄泥上,坛里的撞击声立刻停了。
厨房门口的身影也淡了一些。
爷爷冲我低吼,让我把院门关上。
我顾不上向邻居解释,用力将两扇木门合拢。
外面的人不肯离开,隔着门板不停追问。
爷爷把染血的手掌按上坛盖,低声念着我听不懂的话。
奶奶一步步走向卤坛。
她每靠近一步,坛身便向外渗出一层黑水。
走到坛边时,她忽然俯下身,把脸贴在木盖上。
坛子里面同时响起另一个女人的笑声。
两个声音一模一样,却一里一外。
爷爷脸色惨白,催促奶奶交出铜钱。
奶奶没有理他,只抬起手,指向方芸的小腹。
“贺家的新媳妇,正好。”
我把方芸挡在身后,抄起灶边的铁铲。
不管眼前是什么东西,我都不可能让它碰我老婆。
奶奶空洞的眼窝转向我,嘴里吐出一截白花花的东西。
那是一块被咬掉一半的豆腐。
“你送了吃的,就得送个人。”
我攥紧铁铲,朝她肩膀狠狠拍去。
铁铲穿过她的身体,砸在地砖上,震得我虎口发麻。
她瞬间贴到我面前,咸腥气扑了我满脸。
一只冰冷的手按住我的胸口。
我整个人倒飞出去,后背重重撞上院墙。
方芸扑过来扶我,爷爷却将她一把推开。
奶奶盯住方芸,湿透的手指缓缓抬起。
爷爷抓起一盆豆腐渣,全部倒进坛口的裂缝。
咀嚼声立刻从盖子下面响起。
奶奶的动作随之停住,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拽住。
爷爷趁机扑过去,抢下她掌心的铜钱。
铜钱离手的一刻,奶奶的身体骤然散成一摊黑水。
黑水顺着砖缝流动,很快钻进卤坛底部。
爷爷将第三枚铜钱塞回绳结,又用自己的血抹遍坛口。
坛子终于安静下来。
他却没有半点放松,转身抓住方芸的手腕。
方芸腕上多了五个青黑色的指印。
那些指印像活物一样,正顺着她的手臂缓缓上爬。
爷爷盯着那片青黑,眼里只剩绝望。
“她已经选中你了。”
我忍痛站起来,问他该怎么救人。
爷爷沉默许久,终于说出那口坛子的真正用途。
三十年前,奶奶并不是掉进卤池淹死的。
她是被人活着封进了坛里。
而亲手封坛的人,正是爷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