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妻儿自驾进山那天,我们误打误撞进了一场白事。
灵棚里纸钱翻飞,棺材旁哭声震耳,我随了八百块,换来三碗热气腾腾的扣肉饭。
吃完正要走,孝子横着哭丧棒堵住车门。
“吃了我家的席,就得送老人最后一程。”
我当场火了:“哪有强迫陌生人送葬的?”
他指着我满是泥浆的车轮,脸色惨白:“你们刚才从哪条路来的?”
“老槐树那边,怎么了?”
满院的人瞬间不哭了,全都直勾勾盯着我。
孝子沉默半晌,只说:“先跟着棺材走,路上无论听见谁叫你,都别回头。”
进山时,雨刚停。
导航把我们带上一条窄路。
左边是山壁,右边是深沟。
我的车刚洗过,开了不到半小时,四个轮胎已经裹满泥浆。
妻子唐瑛抱怨了两句。
儿子安安趴在后排车窗上,忽然指着前面喊:“爸爸,那里有人。”
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老太太。
她穿一件灰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提着竹篮。
车开到她身边时,我降下车窗。
“老人家,去云岭村是不是走这条路?”
老太太没回答。
她弯下腰,盯着后排的安安。
安安缩回座位。
唐瑛皱起眉:“问你话呢。”
老太太抬手指向左边。
那里有一条岔路,路口压着几张黄纸。
我正要再问,她却转身进了槐树后面。
树后是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。
没有路。
我探头看了一眼,心里有些发紧。
“别管了,先走吧。”
唐瑛催我。
我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拐进去。
岔路比原来的路更窄。
车轮碾过黄纸,底盘传来一下闷响。
安安忽然说:“奶奶还在后面。”
我看了眼后视镜。
路上空空荡荡。
“别乱说。”
“她在跟着我们。”
安安把脸贴在玻璃上。
我把后视镜往上推了推,没再理他。
十分钟后,前面出现一片灰瓦房。
村口停着十几辆摩托车,墙边堆满花圈。
院子里搭着白布灵棚。
唢呐声冲出大门,听得人心里发堵。
我这才明白,我们进了办白事的村子。
车刚停下,一个戴白孝帽的中年男人便迎过来。
“送客的?”
“不是,我们走错路了,想问问云岭村怎么走。”
男人看了看车轮。
他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没等我开口,他又恢复原样。
“山里路不好走,先吃口饭吧。”
“不了,我们赶时间。”
院里有人端出扣肉和蒸鱼。
安安闻见香味,捂着肚子说饿。
从早上到现在,我们只吃过几块面包。
唐瑛低声劝我:“人家既然留客,随份礼,不占便宜就行。”
我想了想,拿出八百块。
账房先生写下名字时,抬头问我从哪儿来。
“临江。”
他手里的笔停住。
“怎么进村的?”
“从东边岔路。”
账房先生脸上的笑没了。
旁边一个妇女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他立刻低下头,把礼金塞进抽屉。
我们被安排在靠墙的一桌。
三碗扣肉饭很快端上来。
肉炖得软烂,安安吃得满嘴是油。
唐瑛夹起一块肉,忽然盯着灵堂发呆。
“沈峥,你看遗像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。
黑白照片里是个老太太。
灰布褂子。
头发梳得整齐。
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。
那张脸,分明就是刚才站在老槐树下给我们指路的人。
我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可安安已经站起来。
他指着遗像,声音很大。
“爸爸,就是这个奶奶。”
整桌人同时放下筷子。
院里的哭声还在继续。
我们这一桌却静得只剩碗筷碰响。
一个老妇人盯着安安。
“孩子,你在哪儿见过她?”
我拉住安安,把他按回凳子上。
“孩子认错人了。”
老妇人没有追问。
她转身走进灵棚,趴在孝子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孝子猛地看向我们。
他正是刚才留我们吃饭的中年男人。
那一眼让我再也吃不下去。
我放下碗,拉着唐瑛和安安往外走。
“这地方不对,马上走。”
我发动汽车,刚要倒车,车门被人拍响。
孝子拎着哭丧棒挡在车前。
“吃了我家的席,就得送老人最后一程。”
我压下火气。
“礼也随了,饭也没白吃,哪有拦着陌生人送葬的?”
孝子没有让开。
他蹲下身,伸手摸了一把车轮上的泥。
手指抬起时,指腹沾着一层发黑的红泥。
他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你们刚才从哪条路来的?”
院里的哭声慢慢停下。
我看着四周的人,握紧方向盘。
“老槐树那边,怎么了?”
满院的人全转过头,直勾勾地盯住了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