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子沉默了很久。
他身后的老妇人先开口。
“老槐树后面没有路。”
“胡说。”
我指着车轮上的泥。
“没路,我们怎么把车开进来的?”
没人回答。
院门外的唢呐停了。
两个抬花圈的男人退到墙边,脸色难看。
唐瑛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沈峥,我们走吧。”
我挂上倒挡。
孝子把哭丧棒横在车后。
“现在不能走。”
我推门下车。
“你再拦一次试试。”
孝子没有跟我争。
他掀开孝衣,扑通跪在泥地里。
“我叫杜成业。”
“棺材里躺的是我娘。”
“她昨晚咽气前交代过,今天要是有外乡车从槐树路进村,必须请车里的人送她过石桥。”
“你们不送,她过不了桥。”
我冷笑一声。
“她过不过桥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。”
杜成业盯着我的车。
“因为你们车轮上带回来的,不只是泥。”
他伸手指向右后轮。
轮胎缝里夹着一小截白布。
我俯身把白布扯出来。
布条一头绑着细麻绳,另一头沾着暗红泥水。
安安隔着车窗喊:“爸爸,那是奶奶篮子里的布。”
唐瑛脸上没了血色。
我把布条扔在地上。
“山路上什么东西都有,别拿这些吓孩子。”
“那条路十三年前就塌了。”
老妇人走到我面前。
“塌下去的地方埋过一辆车,一家三口,尸首没找全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既然路塌了,我们开的是什么?”
老妇人看向灵堂。
“问她。”
这两个字让我后背发冷。
我不信这些事。
可那张遗像和槐树下的老太太长得一模一样。
就算是巧合,也巧得让人不舒服。
杜成业从地上站起来。
“只送到石桥。”
“到了桥头,你们立刻开车走。”
“路上不管听见谁叫你,都别回头。”
“尤其是孩子。”
我看了眼唐瑛。
她怀里的安安正望着灵堂,眼神发直。
“奶奶在笑。”
唐瑛立刻捂住他的眼睛。
灵堂里的遗像嘴角平直。
没有笑。
我不想再留在院里。
与其等他们继续拦车,不如跟到石桥,再找机会离开。
我重新坐进驾驶位。
送葬队很快出发。
八个人抬棺材走在前面。
纸钱一把把撒在泥路上。
我的车跟在棺材后面,后面还有一队披麻戴孝的人。
刚出村,天就暗了。
山里起了雾。
车灯照出去,只能看见前面那口黑棺材。
杜成业坐在副驾驶。
他手里抱着母亲的遗像,一路没说话。
唐瑛贴着我耳边问:“石桥还有多远?”
“快了。”
回答她的不是杜成业。
声音从车顶传下来。
沙哑,发闷。
唐瑛猛地抬头。
车顶响起轻轻的摩擦声。
像有人趴在上面,用手指刮着铁皮。
我踩住刹车。
杜成业一把压住我的手。
“别停。”
“车顶上是什么?”
“继续开。”
“你们到底在搞什么?”
杜成业没有回答。
他只看着后视镜。
镜子里,送葬的人全低着头。
没人抬眼看车顶。
我咬着牙往前开。
刮擦声一路跟着。
走出一里地,安安突然在后排喊我。
“爸爸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妈妈在后面。”
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唐瑛就坐在他身旁。
她也听见了,立刻抱紧安安。
“妈妈在这里。”
安安却摇头。
“不是这个妈妈。”
他抬手指向车后。
“后面那个妈妈一直叫我。”
雾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安安。”
“回头看看妈妈。”
声音和唐瑛一模一样。
唐瑛用力捂住儿子的耳朵。
我握紧方向盘,没有回头。
那声音贴着后车窗,一遍遍喊。
“安安。”
“妈妈的鞋掉了。”
“帮妈妈捡一下。”
安安开始挣扎。
“妈妈哭了。”
“我要看妈妈。”
杜成业猛地转过身,拿遗像挡住后车窗。
“闭眼!”
安安被他吓哭了。
就在这时,前面的棺材忽然停下。
八个抬棺人同时转头看向我的车。
他们脸上全是泥。
其中一个男人缓缓抬手,指着我身后的座位。
“杜成业。”
“你娘已经上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