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回头。
后排传来唐瑛压着哭声的喘息。
安安还在挣扎。
杜成业把遗像死死挡在他面前。
“沈哥,往前开。”
“棺材堵着路,怎么开?”
“撞过去也要开!”
我抬眼看向前方。
八个抬棺人已经放下棺材。
他们没有躲。
为首的男人又指了一下后排。
“她坐在孩子旁边。”
唐瑛尖叫起来。
我猛踩油门。
车头顶向棺材,送葬的人立刻往两边散开。
黑棺材被撞得偏了半尺。
车轮从棺材旁边挤过去,右侧车门擦过山壁,发出一阵刺响。
后排有人笑了一声。
不是唐瑛。
也不是安安。
那声音很老。
“慢点开。”
“孩子怕。”
我的手心全是汗。
杜成业转身跪在座椅上,对着后排喊:“娘,石桥快到了,你别碰他们!”
笑声停了。
一只苍白的手从副驾驶座椅后面伸出,搭在杜成业肩上。
指甲缝里塞着红泥。
杜成业浑身发抖,却不敢动。
“你娘不是在棺材里吗?”
我盯着前方问他。
“昨晚入棺时少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左脚的鞋。”
我想起雾里那句话。
妈妈的鞋掉了。
帮妈妈捡一下。
后排传来布料摩擦声。
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。
我终于看见石桥。
桥很窄,桥下没有水,只有一片乱石。
桥头立着一块缺角石碑。
碑前放着一双黑布鞋。
其中一只鞋底朝上,沾满红泥。
杜成业声音发紧。
“停车。”
“刚才你让我别停。”
“过桥前必须把鞋送回去。”
“谁去?”
他没回答。
我已经知道答案。
他们拦下我们,就是为了这一步。
我把车停在桥头。
后面的送葬队没有跟来。
雾把来路挡住,只剩我的车和那口没追上来的棺材。
车顶的刮擦声也停了。
四周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杜成业把遗像塞进我手里。
“你拿着这个下车,把鞋放到碑后。”
我把遗像推回去。
“你自己去。”
“她不收我的。”
“她是你娘,为什么不收你的?”
杜成业低下头。
“十三年前,槐树路上那辆车,是我开的。”
我看向他。
“你不是说埋了一家三口?”
“车里原本有四个人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跳车跑了。”
“死的是我爹、我媳妇和我女儿。”
我后背一下绷紧。
“那跟你娘有什么关系?”
“她替我瞒了十三年。”
“昨晚她临死前说,欠下的路债,总得有人还。”
我盯着那双鞋。
“所以你们找外乡人替你还?”
“不是替我。”
杜成业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她拦的是你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车里有个孩子。”
我一把揪住他的孝衣。
“把话说清楚!”
后排忽然传来开门声。
唐瑛大喊:“安安!”
我扭头看去。
右后车门已经打开。
安安站在桥头,正一步步走向那双黑布鞋。
一个灰衣老太太站在石碑后面。
她背对着我们,朝安安伸出手。
我推开车门冲下去。
“安安,回来!”
安安停住了。
老太太也停住了。
杜成业从车里扑出来,一把捂住我的嘴。
“不能叫名字!”
已经晚了。
石碑后面的老太太缓缓转身。
她没有脸。
只有沾满红泥的皮肤。
安安却冲她笑了。
“奶奶,你找到我了。”
我挣开杜成业,冲过去抱起儿子。
老太太的手擦过我的手背。
皮肤瞬间一凉。
我抱着安安退回车边。
唐瑛接过孩子,哭着检查他的手脚。
安安没有受伤。
可他左脚上多了一只黑布鞋。
那只鞋小得只够孩子穿。
鞋面绣着一朵白花。
桥头原本摆着两只成人布鞋。
现在只剩一只。
杜成业看清安安脚上的鞋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。
“不是我娘。”
“桥头等着的不是我娘。”
我抓住他衣领。
“那是谁?”
杜成业望向雾后的槐树林,牙齿不停打颤。
“是十三年前死在车里的孩子。”
“她一直缺个一起上路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,安安抬起头。
他看着我,嘴里却发出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。
“叔叔。”
“我妈妈也在你车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