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那张熟悉的小脸上,浮着不属于孩子的冷笑。
唐瑛抱着他,手臂抖得几乎使不上力。
“你妈妈是谁?”
我盯着安安的眼睛问。
他没有回答,只抬起左脚,黑布鞋在半空轻轻晃动。
鞋底的红泥一滴滴落下。
泥点落在车门边,竟像活物一样往车里爬。
杜成业撑着地往后退。
“把鞋脱了,快把鞋脱了!”
唐瑛伸手去拽那只鞋。
鞋口却像长在安安脚上,怎么也扯不动。
安安忽然尖叫。
“疼!”
“妈妈,别让她拿我的鞋!”
唐瑛吓得立刻松手。
桥下传来石头滚动的声音。
我低头看去。
原本干涸的乱石滩里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锈迹斑斑的面包车。
车身被石块压得变了形。
副驾驶坐着一个长发女人。
她低着头,怀里抱着一团白布。
杜成业也看见了。
他跪在桥边,嘴里不停念着对不起。
女人缓缓抬起脸。
她的额头凹进去一块,半张脸全是凝固的黑血。
她怀里的白布动了动。
一只小手从里面伸出来,指向我的车。
“妈妈在那里。”
安安再次开口。
桥下的小手与他的手同时抬起,动作分毫不差。
我拉开后车门,将唐瑛和安安推了进去。
“锁好门,不管看见什么都别下来。”
杜成业抓住我的裤脚。
“不能过桥。”
“那东西已经认准孩子了,车一上桥,她们就会跟回来。”
我一脚踢开他的手。
“留在这里才是等死。”
我坐进驾驶位,直接踩下油门。
车头冲上石桥的一刻,桥面突然剧烈震动。
后视镜里,灰衣老太太仍站在碑后。
她朝我们挥了挥手。
那动作不像送别,更像是在提醒什么。
车行到桥中央,方向盘猛地往右偏。
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正把车往桥下拽。
我咬紧牙,拼命向左打方向。
轮胎擦过石栏,碎石纷纷滚落。
车窗外出现一张女人的脸。
她贴着玻璃,与我并排向前移动。
“停车。”
“把女儿还给我。”
我不敢看她,只死死盯着桥对面。
副驾驶忽然往下一沉。
本该留在桥头的杜成业,竟坐在了旁边。
他全身湿透,怀里依旧抱着那张遗像。
“别过去。”
他直勾勾看着前方。
“桥对面不是回村的路。”
我余光扫向后视镜。
真正的杜成业还跪在桥头,正在冲我挥手大喊。
可他的声音传不过来。
坐在我身旁的人转过脸。
那张脸裂开几道缝隙,红泥从皮肉下不断往外渗。
我一拳砸过去。
拳头碰到他时,副驾驶上只剩一件湿漉漉的孝衣。
孝衣下面鼓起一个人形,仍在低声念叨。
“欠债的人,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车终于冲过石桥。
周围的浓雾顷刻散去。
眼前却不是出山的公路,而是先前办丧事的村口。
灵棚还在。
花圈还在。
院里却空无一人。
那口被我撞歪的黑棺材,此刻横在村口正中央。
棺盖已经打开。
里面没有尸体,只有一层厚厚的红泥。
我不敢停车,准备从旁边绕过去。
唐瑛突然在后排叫住我。
“沈峥,你看看安安。”
我从镜子里看了一眼。
安安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他脚上的黑布鞋已经不见。
唐瑛怀里却多出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。
女孩背对着我,正握着安安的手。
她慢慢转过头。
那张脸,和桥下女人怀中遗照里的孩子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