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猛踩刹车。
回头时,唐瑛怀里只有安安。
她满脸惊恐地看着我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我没有回答。
刚才那个女孩消失了,但安安手里多了一根红绳。
红绳另一端垂在座椅下面。
我伸手去拉。
座椅下传来一股反向的力气,像有人正死死拽住。
红绳越拉越长。
上面还缠着几根湿漉漉的长发。
唐瑛抓起车里的剪刀,朝红绳剪下去。
刀口刚合拢,院中的黑棺材突然发出一声巨响。
棺盖直直飞起,砸在车头前面。
安安也在同一刻睁开眼。
“妈妈疼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。
唐瑛抱紧他,急得哭了出来。
“妈妈在这里,妈妈没事。”
安安摇头,指向驾驶座下面。
“是另一个妈妈。”
我的脚边响起指甲抓挠地垫的声音。
一下。
两下。
越来越快。
我不再管那根红绳,踩着油门绕过棺材。
车刚进村,四周房屋的门同时打开。
先前参加葬礼的村民全站在门后。
他们没有披麻戴孝,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碗白米饭。
饭上插着三根香。
我们经过时,他们齐刷刷把碗举到胸前。
没有人说话。
也没有人阻拦。
最早留我们吃饭的院子就在前面。
院门敞着,灵棚里的白布无风自动。
我想开过去,方向盘却再次向左偏转。
车自己拐进院子,停在灵堂前。
发动机随即熄火。
无论我怎么拧钥匙,都没有反应。
唐瑛低声问我:“刚才送葬的人呢?”
我也在找他们。
从石桥回来后,一个人都没跟上。
灵堂两侧却摆着十几双沾泥的鞋。
鞋在,人不在。
遗像前的香炉里,三炷香烧成了两短一长。
桌上的供果已经腐烂。
那张老太太的遗像也变了。
照片里不再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身后多了杜成业,还有一个长发女人和一个白裙女孩。
四个人站在槐树下。
唯独杜成业没有影子。
账房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礼簿。
我记得自己随礼时,名字写在最后一行。
此刻那一页上只有三户人名。
第一户随了八百。
第二户也是八百。
第三户依旧是八百。
三笔礼金,间隔整整十三年。
最后一户写着我的名字。
前两户的名字被红笔画掉,旁边分别记着四个字。
三口已齐。
我心里发沉。
若每隔十三年就有一家三口从槐树路进村,那我们根本不是碰巧走错。
有人一直在等下一辆车。
唐瑛忽然从后面拍了拍我。
“外面有人。”
院墙边站着一个戴白孝帽的男人。
正是杜成业。
他的孝衣沾满泥,左腿歪成古怪的角度。
他一瘸一拐走到车边。
“为什么不在桥头等我?”
我降下一条窗缝。
“刚才坐在我旁边的是谁?”
杜成业脸色一变。
“她上过车了?”
“谁?”
“我媳妇。”
他隔着玻璃望向后排。
看到安安手里的红绳,他猛地后退。
“她把牵魂绳系上了。”
“绳子另一端绑着谁?”
杜成业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把生锈的车钥匙。
“这是十三年前那辆面包车的钥匙。”
“去桥下,把车门打开。”
“车里少的那具尸骨,必须在今晚找到。”
我冷冷看着他。
“你们家的债,凭什么让我拿命去填?”
“因为你已经收了路钱。”
杜成业指向礼簿。
我明明随了八百,礼簿抽屉里却没有我的钞票。
里面整齐放着八张泛黄的冥钞。
每一张背面,都用红字写着安安的名字。
就在这时,车内响起女人轻柔的哼唱声。
那声音来自唐瑛脚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身体顿时僵住。
一只布满伤口的手,正从座椅下面伸出,握住了她的脚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