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她手掰开!按了印,今天就把人带走!”
林海被这声吆喝惊醒,撑起身子,额头上的湿毛巾掉进被窝。
窗外,李二狗把大嫂沈月柔堵在石桌边,攥着她的手腕往印泥盒里压。
“我不去!你们松手!”
林海掀开被子就往外冲,扶住门框时,目光扫过墙上的挂历。
1998年8月15日。
院里还挂着白布。
五个哥哥合伙出海遇上风暴,船没回来,报信的人已经来过五天了。
也是这一天,大嫂被带去了镇上的歌厅。
后来他找过去,只领回一双从海边捡到的布鞋。
“大嫂!”
沈月柔抬起头,看见他出来,忽然用肩膀顶住李二狗。
“老幺,回屋去!这儿没你的事!”
她右手虎口裂着一道口子。昨晚怕他烧坏了,端着水盆守到后半夜,手上还缠着他换下来的毛巾。
林海踩进门边的凉鞋,抓起劈柴墩上的斧头。
李二狗刚转过脸,斧头已经砍在他旁边的竹椅上。
咔的一声,椅背裂了。
他赶紧松手,往后退开。
林海把大嫂拉到身后,用脚将倒下的竹椅踢过去,挡在两人中间。
“再碰她一下试试。”
拿斧头的手在抖。他把斧柄往腰侧抵紧,没让人看出来。
石桌另一头,王霸摘下嘴里的烟。
“长本事了?欠钱不还,还想动刀?”
他将桌上的纸推过来。
“你大哥欠我一万。家里拿不出,我给你嫂子找个挣钱的地方,够对得起你们了。”
纸上写着镇中玫瑰歌厅,下面一行是三年用工期限。
沈月柔伸手去抢,王霸先按住了纸。
“急什么?刚才不是答应了?”
“你说我不去,就进屋打老幺!”
门外有脚步声停住。
林海抬头,看见邻居陈叔提着空鱼筐,站在院门口。他把斧头横在身前,朝外喊了一声。
“陈叔,门别关!帮我叫两个人来,听听他是怎么招工的!”
王霸瞥了眼门口,伸手就要收起那张纸。
林海先一步压住纸角,将两张纸一起抽出来,塞给大嫂。
“收好。”
“你拿那玩意干什么?”王霸起身。
林海侧身挡住他。
“不是正经招工么?拿到派出所,让人给咱念念,签了是不是就得跟你走。”
王霸没接话。他那间歌厅上个月刚被查过,这事码头上不少人知道。
林海记得,当年他怕得不敢出屋。二嫂后来骂他,说那天只要有人敢闹到街上,王霸就未必能把人带走。
那句话,他记了二十多年。
门口又来了两个补网的妇人。沈月柔捏着纸,绕开林海,直接走到她们跟前。
“婶子,劳你们陪我去一趟。”
李二狗想拦,陈叔把鱼筐往门边一放。
“人家去问问,你拦什么?”
“谁拦她了!”王霸喝住李二狗,转头冲着林海,“行,你嫂子不去。但一万块钱,你今天得给个说法。”
“哪来的一万?”
林海指着大嫂手里的借条。
“我大哥买你那台旧柴油机,五千,先给了三千。剩下两千,说好十八号付。今天才十五号。”
沈月柔停在门口。
“对!买机器的单子还在我这儿。”
她匆匆进屋,很快从针线笸箩底下翻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。
林海接过来,展开搁在石桌上。
机器型号、总价、已收的钱,都写得清清楚楚,底下还有王霸的签名。
林海又接过那张一万的借条,放在旁边,抬眼看着王霸。
“带上两张纸一块去。真欠的,我们认。多出来的八千,你当着人说清楚,哪天借的,谁给的钱。”
王霸夹着烟,半晌没往嘴里送。
陈叔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机器我帮着抬上船的。你那会儿说,余下的钱等他们跑完这趟海再结。”
“我跟林大的账,用你多嘴?”
“你在人家办丧事的时候上门抢人,还不许别人说话?”
门口有人应了一声。
王霸将烟头丢在地上,鞋底碾了两下,伸手来抓那张一万元借条。
林海把斧柄往桌上一横,挡住他的手。沈月柔趁机把几张纸全收了回去。
王霸看看她,又看看院外的人,把手缩了回去。
“两千!十八号我来拿。付不出来,机器拆走,这可是你哥自己答应的!”
“照原来约的办。现在出去。”
王霸从他身边挤过去,故意撞了他一下。
林海后背抵住桌沿,站稳了,没让开身后的大嫂。
李二狗跟到门口,还想说话,被王霸揪着领子拖走了。
沈月柔追到门边,扶着门框往外望,直到那两个人拐过巷口,才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。她想重新缠住虎口,试了两回都没缠上,索性攥在手里,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。
院子静下来,林海才放下斧头。
掌心全是汗,腿也有些软。他扶着石桌坐下,盯住大嫂脚上那双蓝布鞋,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袖。
沈月柔低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?碰着哪儿了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松了一点,又没舍得全松开。
沈月柔摸摸他的额头,转身去拿水,把杯子塞进他手里。
“先喝口水。烧才退,逞什么能。”
她声音还有些颤,却把那张一万的假借条仔细摊开,与歌厅的纸叠在一起。
“这两张我收着。他再来胡搅,我就拿去告他。”
林海点了点头。
门外几个人劝了两句,陆续走了。其余四位嫂子天不亮便去了镇上鱼市帮工,还不知道家里出了事。
沈月柔望着买机器的单子,坐到他旁边。
“家里还剩三十六块七。你二嫂她们今天结工钱,凑一起也差得远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实在不行,让他拆机器。旧木船还在,撑篙也能在近岸讨口饭。”
林海捧着杯子,喝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水。
那台机器装在家里的小船上,哥哥们出事的是另外租来的大船。小船能开出去,一家人才有往后的营生。
前世机器被人拉走后,四嫂撑着那条小船去放蟹笼,来回半天才挣几个零钱。有一回赶上逆风,她直到天黑才靠岸,手掌磨掉一层皮,还把留下来的两只螃蟹塞进他碗里,说自己在船上已经吃过了。
“先别拆,我明早去赶海。”
“你这身子还下海?”
“不下深水,就在滩上找。我往后还得养你们,拿命换钱干什么。”
后来他在海鲜市场干了二十多年,收货、养货,哪样都摸过。眼下没本钱,先从能捡到的做起。
可滩上的好货,哪有那么容易找?
他正想着,眼前忽然浮出一幅浅绿色的海岸图。
【神级赶海寻宝系统已激活。】
【发现高价值海产,距离五百米。】
林海抬起头。
地图上,村东死水滩的黑泥下面,几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。连藏身的石缝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那里退潮后满是烂海草,村里人嫌难挖,早就不去了。
林海放下杯子,看向墙边的水桶。
桶沿还搭着大嫂补了一半的网兜。他拿起来试了试网结,又摸到桶底那把长柄铁夹子。两样都能用,去近岸也不必花钱雇船。他沿着地图找出一条通向红点的浅滩,把路线记在心里。
“嫂子,等不到明早了。现在就在退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