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月柔伸手按住水桶。
“去哪片滩？”
“村东头，过了晒网场就是。”
“死水滩？”她看了眼他脚上的凉鞋，“穿这个去，鞋掉泥里，你还得光脚回来。”
她从门后找出一双旧胶靴，倒过来磕了磕，放到他跟前。
林海换好鞋，她又拿了把短柄铁铲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嫂子，你手上还有伤。”
“我在边上给你提桶。你才退烧，万一晕在那儿，谁知道？”
林海没再争，把网兜搭上肩。沈月柔锁好院门，跟着他穿过晒网场。
海水已经退到远处，滩上留着一道道浅沟。这里泥厚，淹在底下的烂海草又缠脚，同样赶一趟海，村里人宁可去西边捡蛤蜊。
林海站在硬沙地上，望着眼前的海岸图。
刚才看见的几个红点还在，其中一个离他只有十来步，就在一块斜插进泥里的石头旁边。
他转了转头，图上的方向也跟着变。
红点却始终停在那块石头底下。
林海攥紧铁铲，沿着裸露的碎石往前走。走到近前，他先用铲头试了试脚下，确认踩得住，才蹲下身。
沈月柔站在沟边，把水桶放到石头上。
“这地方前两天就有人翻过。”
“没翻到底。”
石头下面有个洞口，挡着一团烂草。林海用铲子轻轻拨开，里面涌出一点浑水。
红点往里退了。
真有东西！
他胸口一热，差点直接伸手进去，手探到洞前又停住了。
在海鲜市场干了那么多年，让蟹钳夹得蹲地上甩手的人，他可没少见。
林海换了铁夹子，从洞口侧面慢慢探进去。
夹子碰到硬壳，一声轻响，洞里的东西立刻往深处缩。
他没往外硬扯，顺着红点退走的方向，用铲子一点点掀开上面的泥。
沈月柔探过头来。
泥水底下，一只青黑色的大钳子露了出来。
“这么大？”
林海把网兜递给她。
“嫂子，兜口撑开，放低点。”
青蟹退到石缝尽头，忽然横着冲出来。林海用铲背挡住去路，铁夹子随即跟上，把它送进网兜。
兜底往下一坠，蟹钳夹住网眼，扯得整张网都绷紧了。
沈月柔赶紧收住兜口。
“可别夹断了！这只怕得有一斤多。”
林海蹲下来，隔着网兜看它。壳宽，腿齐，两只大螯都没伤，到了收货的摊上能单独挑出来卖。
他咧嘴笑了一下。
地图上，石头旁的红点已经不见，新的红点就在网兜里。
林海把兜挪到左边，它便跟到左边；再提起来，红点也离了地。
这回他心里有底了。
“嫂子，带绳了没？”
“桶里。”
他拿出细绳，将青蟹绑妥，放进桶底。沈月柔想往桶里舀水，被他拦下。
她从前也抓过青蟹，知道这样一只活的比一桶小蛤蜊值钱。见蟹腿抵着桶沿，她忙将水桶摆正，又检查了一遍网兜。兜底有个旧补丁，她拿指头勾着扯了扯，确定不会漏，才递回林海手里。
“先别灌满，路上还得走一阵，咱们早点送去卖。”
说着，他又望向右前方。
第二个红点藏在烂草下面，第三个在浅沟边上。眼睛看过去，都是差不多的泥窝，凭空找，翻上半天也未必找得着。
林海踩着来时试过的地方退出来，绕到浅沟另一头。
这回找准了位置，他先清掉洞口的杂物，再让大嫂用网兜守住出口。
青蟹刚往外跑，便钻进了兜里。
沈月柔抬起网兜，看了看蟹，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儿也有？”
“洞边有印子。”
林海说完，低下头绑蟹。他没敢指给大嫂看，那点痕迹连他自己也分不清。
好在沈月柔正忙着腾地方。第二只还没放稳，第一只便举着绑好的钳子往上顶。
她赶紧把桶扶住，脸上总算有了点笑。
不到一个钟头，桶里多了五只青蟹。
最大的那只单独放着，其余四只挤在另一边，蟹腿踩着桶壁，沙沙作响。
林海背上的衣服已经汗湿。他直起腰，眼前黑了一下，扶住铲柄才站稳。
“歇会儿。”沈月柔把他往干地上拉。
林海坐下喘了几口气，看向剩下的红点。
还有一个在水沟对面。
隔着几步水，看不出底下有多深。他试着走近，胶靴刚陷进软泥，大嫂就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老幺。”
她只叫了一声。
林海低头看见她缠着毛巾的手，把脚拔了出来。
“不去了。先卖这几只。”
沈月柔没松手，等他踩回硬地，才弯腰提桶。
林海接过来，两人沿原路回去。胶靴底下粘着泥，走起来费劲，他却忍不住隔几步便朝桶里看一眼。
有了这本事，两千块真能凑出来。
回家后，沈月柔洗掉蟹壳上的泥，又把绑绳挨个检查一遍。林海换回凉鞋，找陈叔借了自行车，用绳子把桶固定在后座。
“嫂子，你在家歇着。二嫂她们回来，别让她们急。”
沈月柔追到门口，把一顶草帽扣在他头上。
“卖不上价就带回来，别叫人哄了。”
林海答应一声，推车出了巷口。
镇上鱼市还没散，棚子底下摆着一溜水盆。鱼贩拿木板刮着案上的鱼鳞，见他停下，招手让他把桶提过去。
“什么货？”
“青蟹。”
对方翻了一只，掂掂分量。
“一百，连桶里的都给我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把青蟹放回去，提桶往里走。
“一百二！小伙子，过了晌午可不好卖了！”
他在下一处摊子停下，先问价，再让人看货。问到第三家时，心里便有数了。这些摊上大多收杂蟹，他桶里最大的两只混着卖，吃亏。
前世的价钱不能照搬过来，他便留意旁边已经成交的货。小个的按堆卖，大个的另装一盆，摊主往盆里添水时都格外小心。问到买大蟹的客人去哪儿了，对方朝后门努了努嘴，说那边还有酒楼来采买的。
市场后门停着一辆三轮车，一个穿白褂的男人正在挑虾，车上两个筐都写着望海酒楼。
林海提桶走过去。
“师傅，你们收不收大青蟹？”
那人瞥了一眼，放下手里的虾筐。
“桶往亮处挪挪。”
他蹲下来挨只看过，又伸手碰了碰蟹腿。
“都活的。什么价？”
“五十块一斤，绳子拆了称。”
“贵了。四十。”
“大的这两只也算四十，我不卖。”
那人又看了一眼最大的青蟹，站起身，拍拍裤腿。
“四十五，全留下。借旁边的秤。”
林海点头，把桶提到秤边，一只只解绳。男人用筐接着，称完六斤，拨过秤砣让他看。
两百七十块。
那人付了钱，把收货单垫在车座上写数量，又问了一遍他的名字。林海报完名字，又问了问酒楼的位置，打算下回收够了货，直接送去。
林海接过钱，数清楚，先放进背心里面的口袋，又隔着衣服按了一下。
大嫂她们得搬多少筐鱼，才能攒下这些钱？
他提起空桶，刚要走，那人叫住他。
“这种规格，明天还能弄来吗？”
林海回过头。
男人从三轮车上拿了张收货单，指了指最底下一行。
“我们柳经理在找稳定送货的人。你要有本事，明早七点，送到酒楼后门。”
林海看清那行字，握紧了桶把。
活青蟹，二十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