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十斤,还是今天这个价?”
林海没急着答应,先把收货单上的字看清楚。
“这个规格,四十五。差的不要。”男人收起单子,“我姓周,后厨喊老周就行。”
“钱呢?能当场结吗?”
老周顿了顿。
“送到店里的,一般月底结。你想拿现钱,得跟柳经理说。”
林海记住这句话,提起空桶。
“行,我明早过去。价钱谈妥了再卸货。”
回到家,院里已经晾起几件洗好的衣裳。
二嫂苏红叶蹲在井台边搓裤脚,见他提着空桶进门,水都没擦便迎上来。
“卖了多少?你大嫂说逮着几只大蟹,我还当她哄我。”
林海把钱掏出来,放在井台干净的那一角。
两张一百,一张五十,两张十块。
苏红叶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回头喊了一声大嫂。
沈月柔从厨房出来,先拿起钱数了一遍,又把那两张一百的对着亮处看。
林海笑了。
“真钱。酒楼买去的。”
苏红叶蹲回井台边,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抬了那么多筐鱼,才挣八块。”
“明天还要二十斤。我去找陈叔再借个筐。”
林海刚要拿钱,沈月柔把钞票收拢,仔细塞回他口袋。
“留着办正事。饭好了,先吃饭,吃完睡一觉。”
他这才闻见锅里热饭的气味。早上折腾到现在,肚子已经饿得发空,便老老实实去洗手。
吃完饭,他躺下睡了两个钟头。下午退烧后的乏劲过去些,才提着空筐出门,沿村东那片海岸慢慢走了一趟。
海水涨上来了,上午踩过的地方已经没在水里。
图上的红点仍在,有些隔着很远。他拿树枝在沙地上记下岸边的石头,又看了看哪些地方能走,哪些地方得绕。
水沟对面那一个,他连记都没记。
再往北走,几处乱石间的红点密了起来。有两个提桶的人从旁边走过,谁也没朝那里看。林海站住,拿岸上那棵歪树对了对位置。等水退下去,从这边绕过去就能到,正好接上先前记住的几处洞口。
临近下一趟低潮时,林海借了手电,带着大嫂和二嫂去了村东。
两个嫂子起初不肯让他领路。看他沿着踩过的地方走,每到一处才停下来挖,苏红叶渐渐把问话咽了回去。
她只管撑住网兜。
第一只青蟹入网,接着是第二只。
有一只躲进石缝,林海蹲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,换个方向堵住出口,才用铲背将它赶出来。
苏红叶收紧网兜,压低声音喊大嫂。
“又一只!这只也大!”
沈月柔在硬地上绑蟹,绑好便放进筐里。几个人分着干,林海不用来回提桶,累了就坐在旁边歇一会儿。
有几只小的,他拿起来看过,又放了回去。
苏红叶有点舍不得。
“也能卖钱呢。”
“筐就这么大,先装人家要的。小的养大了再来抓。”
等到该往回走时,他收了铁铲,没再追着红点跑。
回家借秤称过,他把一只腿受伤的另拣出来,留在盆里,又从好蟹里挑足二十斤,分装两个筐。
这晚林海睡得很沉。天还没亮,大嫂就敲门叫他,把留好的早饭端到桌上。
苏红叶已经在院里等着了。
“你骑车,我搭村口去镇上的拖拉机。到时候给你看车。”
早上六点四十多,林海推着自行车停在望海酒楼后门。
后厨已经生了火,门边卸着菜,老周抬头看见他,赶紧招手。
“真弄来了?放这边。”
林海先把两个筐提到阴凉处,解开盖子给他看。
老周逐只翻过,把绳子解了,装进称重用的空筐。两人核过分量,正好二十斤。
“行,我开张收货条。”
“周师傅,昨天说过,现钱的事得先问经理。”
林海扶住筐沿,没让人往里面搬。
后厨有人催老周去看锅。他朝楼梯那边喊了一声,不一会儿,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面出来。
白衬衫袖口挽着,手里拿着笔。她先问老周货验了没有,才转向林海。
“你要现结?”
“是。家里等着用。”
她翻开手里的夹子。
“我们长期送货的都是月结。你这边也一样,月底拿条来领,不会少。”
林海将盖子靠在筐边,问她:“你是柳经理?”
“柳倾城。”
名字一出来,他多看了她一眼。
望海集团柳家的孙女。前世鱼市的人常说,东海市首富家的姑娘,偏偏爱往后厨钻,酒楼收货比谁都认真。
原来就是她。
林海很快收回目光,把盖子搭到筐口。
“柳经理,我这点本钱,垫不起一个月。今天不能结,我就拉回市场去卖。”
“零卖未必有四十五。”
“少一点也得卖。我明天还要出门,总不能拿收货条买东西。”
苏红叶站在车边,听见这话,伸手去拿筐上的绳子。
她不懂酒楼的规矩,却知道家里只剩几天就得付机器尾款。九百块记在纸上,王霸可不会认。
柳倾城看了看她,又看向林海。
“你以后也能送?”
“先一趟一趟做。你提前说要什么,我回去看,能弄到才应。弄不到,不耽误你找别人。”
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“昨天那几只也是他的,客人吃着不错。今天这些脚腿都全,没掺小的。”
柳倾城蹲下身,抽看了两只,把筐盖拿开。
“先别走。第一次合作,今天给你结现。后面试送三天,验货合格也当天结。”
“还是四十五?”
“明早的二十斤按这个价,再往后,看货和行情。你觉得不合适,可以不接。”
林海这才松开筐沿。
“行。每次要多少,提前告诉我。”
柳倾城让老周收货,领他去旁边的小屋。
钱数出来,九张一百。林海一张张数过,在收款处写了名字,再把钱叠好,装进口袋。
原先的两百七十块还在,合起来一千一百七十。
两千元尾款,还差八百三十。
明天那二十斤要是送成,机器就能保住。
苏红叶站在门外,等他出来,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。
“拿到了?”
林海点头,把口袋拍给她看。
她抿住嘴,转身将两个空筐摞好。绑绳绕了两圈都没打好结,她低头重新绑,嘴里还埋怨一句绳子太滑。
柳倾城跟到门边,递给林海一张名片。
“下午四点前,到这儿或者打这个电话,告诉我明早能不能送齐。我得留时间备货。”
林海把名片收好。
“我下午过来给你准话。”
他推车往外走,苏红叶落后半步,又回头望了眼酒楼的招牌。
到了街口,她才凑过来。
“老幺,我想割点肉回去。昨晚绑蟹的时候,你五嫂还问,往后咱们是不是只能喝粥了。”
“割。用我的钱。”
林海摸出一张十块的递给她,自己扶着车等在肉摊外。
不远处,一个蹲在鱼筐边抽烟的人站了起来。
赵大麻子。
他常年在码头收海货,再送进镇上的酒楼。林海以前见过他挑货,连蟹腿断了一根都要压价,这会儿脸上却带着笑,像是专门等他的。
他看了一眼林海后座那两个空筐,又朝望海酒楼的方向望了望,夹着烟走过来。
“老幺,明天的蟹,先别答应别人。”
“麻子哥跟你谈个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