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十块一斤,怎么样?”
赵大麻子夹着烟,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往后有好蟹,先送我这儿。酒楼那边你就别跑了,省得一早一晚折腾。”
林海扶着车把,没接话。
赵大麻子往后座的空筐上一拍。
“二十斤就是一千,比你送望海多一百。你家现在缺钱,账还算不过来?”
“就明天这趟,五十,我可以卖你。往后的价呢?”
“看货呗。”
“那往后我还送不送酒楼?”
赵大麻子笑了笑。
“你都跟我做了,还两头跑什么?我总不能白给你抬价。”
林海把筐上的绳头往里塞了塞。
“那算了。”
他一共才进了两回市场,已经有人来多出一百。这条路要是断了,下回赵大麻子报多少,他又得从头找买家。
眼下这两千块,他还没到非靠赵大麻子才能凑齐的地步。
“有钱都不挣?”
“我送得动,不麻烦你。”
苏红叶提着肉回来,正听见这句。她把找回的两块钱交给林海,八块钱的肉挂在车把上。
林海推车绕过赵大麻子。
“老幺。”身后又喊了一声,“王霸已经给你家那台机器找好下家了。真到拆的时候,你再求人就晚了。”
林海停了一下。
“那你让他先别收人家的钱。”
回到家,他把身上的钱凑在一起,数出一千一百六十二块,交给大嫂收好。
“再送一趟,够还尾款了。”
沈月柔刚把肉切开,刀停在案板上。
“还真让你赶出来了。”
“还差一趟呢。”林海提醒她,“今天下午我再去看地方,不能光坐家里算。”
午后,他换上胶靴,沿昨天走过的岸边往北找。
前一晚挖过的几处洞口已经空了。他没在原地磨蹭,照着图上的红点,另记了几处能下脚的位置。
下午三点多,他骑车去了趟酒楼,告诉老周,明早的二十斤照送。
夜里退潮,他跟两个嫂子又跑了一趟。回来的时候,苏红叶累得靠在门框上直捶腿,见大嫂上秤称足了货,才拖着鞋回屋睡觉。
第二天早上,二十斤青蟹送进望海后厨。
老周验过货,带他去领了九百块。林海没有在市场逗留,推车出来,径直往村里赶。
今天十七号,比约好的日子早一天。
他要把钱当面结了,省得这伙人整天惦记家里的船。
刚进村,晒网场边便有人叫住他。
“老幺,快去码头看看。有人在你家船上看机器,你大嫂拦着呢。”
林海把车头一转,顺着斜坡推下去。
林家的小木船拴在靠里侧的石桩上,机舱盖已经掀开。一个陌生男人蹲在舱口,手里提着摇柄。
王霸站在旁边,伸手给他指着机器。
“去年才拾掇过,带你那条船正合适。”
沈月柔挡在船头,不让岸上的李二狗往下递工具。
“说了十八号,今天还没到!”
“看一眼,又没拆你的。”王霸转过身,“你把两千拿来,我立马让人走。”
“下船。”
林海把自行车支好,从大嫂身边跨了过去。
王霸一怔,看清是他,目光往后座扫。
空筐。
“这趟又卖了多少?够不够给你哥还账?”
林海没理他,先接过陌生男人手里的摇柄,放回舱里。
“师傅,这机器是我家的,没说要卖。劳你先上去。”
男人扭头看王霸。
“不是说已经归你了?”
“差不多的事!”王霸伸手去拦林海,“欠款不结,这机器迟早——”
“现在结。”
林海拨开他的手,扶着大嫂上了岸,又把机舱盖合好。
码头棚子底下有张旧桌,他走过去,将刚收回的九百块掏出来,压在桌面上。
“大嫂,家里那一千多拿来,钱齐了。”
沈月柔愣了一下,随即转身往家走,走出几步又小跑起来。
王霸没再说话。
那个看机器的男人爬上岸,把工具包往桌边一放。
“我给了你三百定钱,你说今天过来就能试机。现在人家要付清,你怎么说?”
“少不了你的。”王霸瞪了他一眼。
林海把两处的钱合在一起,数出两千整,剩下六十二块推回大嫂手里。
纸币拍在桌上,最上头的边角被海风掀起来。
他用买机器的旧单子压住。
“五千的机器款,之前付了三千。剩下的两千在这里,写个收清。”
王霸伸手来拿钱。
林海按住钞票,另一只手把陈叔借来的笔递过去。
“先写。”
旁边装网的几个人放慢了手里的活。陈叔站在桌边,看了一眼单子上的日期,又抬头看王霸。
“比说好的还早一天。写吧。”
王霸接过笔,在纸上划了两下。
“行,账清了。那几张没用的纸,也拿来一块撕了。”
林海看着他。
“今天只结机器款。你逼我嫂子按印的事,没混在里面。”
沈月柔把单子拿回去,低头看清了字,折好揣进衣兜。
“那两张我收着,用不着你操心。”
王霸抓起钱,蘸着唾沫数。数到一半,那个买机器的又朝他伸出手。
“三百退我。车是我雇来的,二十块车钱,你也得出。”
“车钱找我干什么?”
“你说今天能拉走,我才叫的车!不信咱找司机来问,电话是不是你打的?”
几个人朝两人看过来。王霸捏着那沓刚到手的钱,最后抽出三百二,塞了过去。
男人数过,拎着工具包走了。
李二狗还堵在通往船头的跳板边上。
林海提起自己的空筐,走到他跟前。
“让开。”
李二狗回头看了一眼王霸,侧过身,把路空了出来。
王霸将余下的钱揣进裤兜,转身离开码头。李二狗跟上去,经过那辆来拉机器的板车时,听见车夫在骂人,低着头快步走了。
林海踩过跳板,将筐放进船里,又把船头松开的缆绳重新系牢。
这条船不大,舱边还有哥哥们补过的木板。前世他回来找时,船已经卖了,连船头这个打绳结的铁环都没留下。
“老幺。”
大嫂在岸上叫他,摊开手,掌心里是那六十二块钱。
“都还了?真没别的了?”
“这台机器的钱,全清了。”
沈月柔收拢手指,又摸了摸衣兜里的单子。
林海伸手接她上船。她坐到舱边,扶着机舱盖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这回,你几个哥哥留下的东西,总算保住一件。”
林海蹲下去,将舱里那截松开的绳头拢好,没有接话。
岸上苏红叶刚赶过来,远远听说钱还清了,站在跳板前笑着骂他。
“这么大的事,也不等等我!”
林海抬起头,朝她招手。
“二嫂,回去叫四嫂拿工具来。咱们把机器好好查一遍。”
四嫂秦兰在哥哥们身边帮过几年工,哪颗螺丝容易松,哪根皮带该换,比他熟。上回机器漏油,也是她修好的。家里的扳手也一直由她收着。林海只会开船,不会修机器,真要把船开出去,得先让她查明白,不能光听王霸刚才吹的那几句。
“要开船了?”
他看向村东那排礁石。
早上回来时,图上有几个红点停在礁石外侧。站在滩上够不着,隔着水沟,也不能硬蹚。
“等四嫂看过,先在湾里试。”
林海摸了摸船帮,转头看向大嫂。
“往后能多带几个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