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兰拎着工具包赶到码头,走到跳板前,却停住了。
沈月柔还坐在舱边。看见她,便把衣兜里的单子拿出来,隔着船帮递过去。
“清了。机器是咱家的了。”
秦兰低头看了两遍,把纸递回去,提起裤脚上船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她掀开机舱盖,将扳手摆在脚边。手刚伸进去,碰到挂在舱壁上的一块擦机布,动作慢了下来。
那布是她男人旧褂子上剪的。
林海蹲到另一边,没催她,伸手托住盖子。
秦兰将布取下来,擦了擦手上的汗,拿起扳手。
“老幺,帮我照着点。”
林海挪过身子,让日光落进舱里。她一处处查过去,拧紧两颗松动的螺丝,又试了试皮带。
“没大毛病,先别瞎拆。油还剩多少?”
林海看过油箱,摇摇头。
“不够跑。”
沈月柔从那六十二块里抽出二十,连同空油桶递给苏红叶,让她去买柴油。
苏红叶接过桶,嘴里还在念叨。
“前脚挣钱,后脚就往外花。”
“不舍得给它吃,怎么替你干活?”秦兰抬起头。
“我又没说不给!”
苏红叶提着桶走了。
林海忍不住笑,秦兰也笑了一下,低头继续看机器。
这几天家里说话都轻,谁开口都怕碰着另一个人的伤心处。听她们拌两句嘴,林海反倒舒服了些。
等苏红叶买回二十块钱的柴油,秦兰收起工具,站直身子,指着船头。
“先在湾里转一圈,别出去。你两个嫂子在岸上等。”
沈月柔原本想跟着,脚都抬起来了,又放了回去。
“我就在这儿。”
林海取出舱里的救生衣,和秦兰各穿上一件。他检查过缆绳和舵,等秦兰点头,才去发动机器。
第一次没着。
秦兰凑近听了听,让他停下来,重新查看了一遍。
再试时,柴油机突突响了起来,船板跟着轻轻发颤。
岸上苏红叶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着了!”
沈月柔没应声,只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眼睛一直跟着船。
林海掌着舵,慢慢离开石桩。
旧木船沿着湾内走,岸上的晒网架一点点移到身后。林海看见大嫂往外追了几步,便伸手指指湾里的浮标,示意只到那里。
秦兰侧耳听着机器,过了一会儿,拍了拍舱沿。
“行了,回吧。”
林海应了一声,正要调头,目光停在左前方。
图上一个红点贴着礁石底部,离船不过十来步。
他朝那里望去,海面只有细碎的波光,根本看不见底下藏着什么。
红点一直贴在礁底,没有被船声惊开。究竟是青蟹躲在洞里,还是别的货,林海说不准。他看了看露出水面的石头,记住朝岸的这一面,等水退下去再来,水浅些,长柄抄网也许就能伸到下面。
岸上早就见过这个点。隔着水沟,他和大嫂都够不着,如今船一动,竟到了跟前。
“四嫂,那边水深不深?”
秦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“岸边陡下来的,别往石头上靠。你那把夹子伸下去也够不着。”
林海把船调了个方向。
他带来的网兜还躺在筐底,柄短,网口也小。纵然知道东西在哪儿,眼下仍旧拿不上来。
秦兰见他往筐里看,便说:“船上得另备家伙。你想用什么,先想清楚,别看见啥就买啥。”
林海点点头,把这处位置记住。
船靠回码头,大嫂伸手接缆绳,拽了两下才系稳。
秦兰把工具包递上去。
“能用。以后别扔着不管,哪儿有响动就叫我。”
“那明天还用不用两头跑?”苏红叶问。
林海明白,她说的是先给鱼市抬筐,再回来跟他赶海。
“先别把那边的活全辞了。酒楼还在试收,过几天稳当了再说。”
苏红叶看了眼自己的手,手指被筐沿磨得发红。
“成。那我下午还去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秦兰接过工具包,“回来要查船再叫我。”
几个人锁好机舱,一块往家走。
院门开着,五嫂楚依依正蹲在墙边洗菜。看见他们进来,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先朝林海身后望。
“船留下了?”
“留下了,刚开了一圈。”苏红叶抢着答。
楚依依站起来,嘴角动了动,转身朝厨房喊:“三嫂,真没让他们拆!”
唐婉清端着盆出来,盆里是早上剩下的那只伤腿青蟹,钳子还在动。
“那正好。今天把它做了,别在盆里养瘦了。”
她把盆递给大嫂,伸手替秦兰接工具包。秦兰不肯给,说脏,她便拿了块布垫在底下,放进屋里。
楚依依已经把洗好的菜捞起来,跟进厨房问怎么切。
院子里一时全是说话声。
林海站在井台边冲手,听见大嫂让人拿盐,又听见二嫂抱怨他把泥点甩到了裤脚上,忙往旁边挪了挪。
一盆水递到跟前。
唐婉清用下巴指指他的袖口。
“那儿还有机油。擦完再进屋,别往床上一躺就不动了。”
林海低头看了一眼,赶紧找布。
饭端上桌时,是一锅蟹粥,一盘炒青菜,还有早上留下的玉米饼子。
沈月柔把拆出来的蟹肉分进碗里,正想把带肉最多的那一碗放到林海面前,他先伸手接住,搁到了秦兰那边。
“四嫂,今天修船的工钱。”
“就一碗粥?”
秦兰看看他,拿起勺子。
“先欠着。等挣多了,我要新的扳手,旧的那把都豁口了。”
“买。”
“你可别乱答应。”沈月柔坐下,“油买了,就剩四十二。明早人家要不要货,还不知道呢。”
“下午我去问。”
林海咬了口饼子,边嚼边看向墙角那两个蟹筐。
楚依依把一只蟹螯夹到他碗边,自己低头喝粥。
“你吃啊。”林海说。
“我不会掰。”
“筷子给我。”
他换到案板边,借刀背把蟹壳敲开,挑出一块完整的肉,连碟子推回她跟前。
楚依依抬头看他,拿起勺子,将肉分了一半到大嫂碗里。
没人说什么,苏红叶却伸长胳膊去够锅。
“还有没有?我再添半碗,下午抬筐可费力气。”
林海把锅往她那边挪,自己端着碗往旁边让了让。
从前吃饭,他总等着别人把好的挑给他。如今看着一张桌子坐满,林海吃得很慢,连沾在碗沿上的米粒都拨了下去。
吃过饭,秦兰洗净手,准备跟苏红叶出门。
林海叫住她。
“四嫂,长柄抄网,镇上哪儿能买旧的?”
“南头废品站,有人卖旧渔具。先看网杆,烂了的便宜也别拿。”
“我先去酒楼,问完顺路看看。”
楚依依把晾在绳上的网兜取下来递给他。林海接过来才发现,原先松开的补丁又缝紧了几道,线头也剪得齐整。她让他旧的也带着,好歹有个替换,免得赶上有货,网却先坏了。这些天她在鱼市帮着补网,手指头上都磨出了茧。
沈月柔从剩下的四十二块里数出二十递给他,余下的收进衣兜。
“买不上就回来,别乱花。”
林海将钱和柳倾城的名片分开放好,提起空网兜,推出借来的自行车。
出门前,他又看了一眼筐里那把短柄铁夹子。
礁石底下的红点还在。
这回得换件趁手的家伙,把那东西弄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