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草园比他想象的还破。瓦房漏风，院墙塌了一半，杂草长得比人腰还高。苏酒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，满意地点头——这地方，一看就没人管。
他刚把包袱搁在门墩上，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：“新来的？”
苏酒回头，屋檐下的竹椅上瘫着一个白胡子老头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一件灰扑扑的道袍洗得发白，下巴上的胡子翘着几根，手里攥着个酒葫芦，正眯着眼打量他。那眼神半睁半闭，像一只刚睡醒的老猫。
“老药头。”老头拍了拍自己的膝盖，“百草园看守。你呢？”
“苏酒，被发配来的。”他蹲下来，顺手拔了根草，“这园子，灵气好像不太行啊。”
老药头嗤了一声：“灵气？后山这旮旯，灵气稀薄得跟洗脚水似的。以前百草园也算青云宗三大药园之一，种出来的药材比别处肥三圈。现在？你看看那地里长的都是啥——狗尾巴草都比灵药精神。”
苏酒顺着他的手看过去，果然，荒草丛中零星几株药苗蔫头耷脑，叶片发黄，看着像三天没喝水。他啧了一声：“那咱们在这儿干嘛？”
“看仓库呗。”老药头懒洋洋地往后一靠，“园子废了，药仓还在。里面堆了些陈年药材，晒干的老根老皮，不值钱，也没人惦记。宗门懒得拆，就留着我看门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，眼泪都出来了：“挺好，反正也没人来。我在这待了二十年，头十年还想着翻翻土、种点东西，后来发现——种了也白种，这地气早就枯了。不如躺着。”
苏酒听得眼睛一亮：“老前辈，同道中人啊。”
老药头斜了他一眼：“同道？”
“你看啊，”苏酒掰着手指头，“你负责看守，没人来，等于不干活。我呢，被发配来打理药园，但这地这么废，种啥啥死，我要是说‘这地种不了’，是不是就不用种了？”
老药头愣了愣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你小子，思路清奇。宗门那帮人要是都像你这样，我得省多少事。”
他从竹椅底下摸出个缺了口的陶碗，倒了碗酒递过来：“喝点。上个月我自己酿的，药材泡的，提神。”
苏酒接过来抿了一口，一股辛辣混着药香从喉咙烧到胃里，他龇了龇牙：“够劲。”
老药头满意地哼了一声，自己也灌了一口，抹了把嘴：“跟你说个事，园子里那口枯井，你有空去看看。”
“枯井？”
“别急，听我说完。”老药头压低声音，“那口井底下，有一丝灵泉脉。不多，细得跟头发丝似的，修炼是绝对不够的——我试过，坐井底打坐三天，吸的灵气还没外门弟子一口多。”
苏酒：“那您跟我说它干嘛？”
“泡脚。”老药头一本正经，“灵泉水泡脚，舒筋活络，比啥药都管用。我这腿脚能撑到这把年纪，全靠隔三差五泡一回。”
苏酒哭笑不得：“灵泉脉泡脚？老前辈，您这也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？”老药头瞪眼，“放着也是废的，不泡白不泡。宗门那帮人恨不得把每缕灵气都抽干去炼丹，我偏不惯着他们。你爱去不去。”
他说完就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揣，靠着椅背闭上眼，没几息功夫就传出均匀的鼾声。苏酒蹲在原地，看着老头张着嘴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，嘴角抽了抽。
这老家伙，比他还会躺。
不过——泡脚？
苏酒摸了摸下巴，起身往后院走去。绕过塌了一半的院墙，果然看见一口石井。井口覆着青苔，井绳断了一截，吊着的木桶半歪在井沿上，桶底漏了个洞。
他探头往下看，井底黑漆漆的，隐约有股湿润的凉气往上冒。他找了根长竹竿，把木桶续了绳子放下去，磕磕绊绊地打了半桶水上来。水色微微泛白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，比山泉凉得多。
苏酒把桶拎到井边的石板上，脱了鞋袜，试了试水温——凉的，但脚伸进去的瞬间，一股温热的暖意从脚底往上蹿，像泡在温泉里似的。他舒服地叹了口气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靠在井沿上。
“老药头没骗人，确实舒坦。”
他闭着眼泡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，脚底越来越热，甚至有点发烫。他低头一看——
桶里的水泛起一层微弱的金光。从他脚踝处渗出的水纹，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，金光所过之处，水中原本漂浮的细小杂质——碎叶、尘土、几缕灰蒙蒙的浊气——像是被什么力量碾过一样，无声地消散了。原本泛白的水变得透亮，干净得像刚接的山泉。
苏酒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盯着那层金光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脚还是那双脚，但此刻他分明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脚底的经脉往上爬——经过小腿、膝盖、大腿，一路蹿到丹田，在废柴灵根附近打了个转，然后消失不见。跟昨晚站在院子里时感受到的暖流一模一样，但这次清晰得多。
金光在水面持续了十几息，才慢慢淡去。水恢复成普通的凉水，桶底干干净净，连刚才那些杂质都不见了。
苏酒把脚从水里抽出来，愣愣地看了半天自己的脚底板。
“这……净化了？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方向——老药头还瘫在竹椅上，鼾声震天，连姿势都没换过。苏酒又低头看了看桶里的水，水已经彻底凉了，什么异样都没有。
他想了想，把脚又伸回桶里。
这回什么动静也没有。水就是水，凉丝丝的，泡着舒服，但刚才那层金光跟没来过似的。
苏酒把脚收回来，坐在井沿上发了会儿呆。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那口枯井，最后仰头看了看天——日头已经偏西了，老药头的鼾声从院子那边传过来，平稳又悠长。
“算了。”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把鞋袜穿上，“想那么多干嘛，泡脚舒服就完事了。”
他拎着桶，把水泼在墙根那片蔫头耷脑的药苗上——反正也是干净水，不浪费。然后他走回院子，老药头还在睡，酒葫芦滚到脚边，他弯腰捡起来，放回老头怀里。
老药头眼皮都没抬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：“泡完了？”
“泡完了。”
“舒服不？”
“舒服。”
“明天继续。”
“成。”
苏酒推门进了那间破瓦房，找了块还算平整的木板，往上面一躺。窗外暮色渐沉，虫鸣四起，远处的兽吼声照旧断断续续地传来。他枕着胳膊，盯着房梁上那团蛛网，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那层金光。
水里的杂质，确实被什么东西清掉了。是他的灵根干的？还是那股暖流？他不知道。但有一点他很确定——那口枯井里的灵泉水，泡着是真舒服。
“明天再泡一回。”他打了个哈欠，翻了个身，“反正也没别的事干。”
他闭上眼，没过多久就睡着了。梦里他又泡在那口井边，脚底暖洋洋的，水面上金光点点，像洒了一把碎金子。远处有个声音问他——你那灵根，真废么？他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：“废不废的，能泡脚就行。”
那声音沉默了片刻，似乎笑了一声。然后他就醒了，天光大亮，老药头正蹲在门口啃馒头，见他睁眼，朝院子里努了努嘴：“你的药苗，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