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快递站的门脸不大,夹在两家早餐店中间,招牌被雨水泡得发白。站长瘦猴蹲在门口抽烟,手机震了一下,他低头扫了一眼,烟灰弹在地上。
“老沈。”他回了一条,只有两个字。然后他把手机塞回裤兜,站起来踢了踢旁边的快递筐,“小张,今天到云城的件儿,单独放。”
小张从货架后面探出头:“咋了站长?有贵重东西?”
“少问。”瘦猴又蹲下去,把烟头摁灭,“以后凡是寄到天穹会临江据点的包裹,都给我看一眼。寄件人、收件人、地址,一样别漏。”
小张缩回去,嘟囔了一句:“神神叨叨的。”
瘦猴没理他。他盯着门口那条街,看着送件三轮车一辆辆拐进来。三年前他被人堵在巷子里,是沈默路过捞了他一把。后来沈默找到他,说想让他帮忙盯几样东西。瘦猴没问为什么。他这种人,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。
上午十点,一辆顺丰车停在门口,司机搬下来三个纸箱。瘦猴看了一眼面单——寄往临江开发区天穹会大厦,收件人“金经理”。他记下寄件人的名字,又拍了一张面单照片,发给那个加密号码。
沈默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两下,他没看。此刻他正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,里面传来几个同事聊天的声音。他等了十几秒,等他们说笑声落下去,才走进去接水。
出来的时候,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。赵天宇。CEO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,皮鞋锃亮,步子不紧不慢。他身旁跟着秘书,手里抱着一摞文件,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沈默退到墙边,让出半个身位。赵天宇的目光扫过他,停了不到一秒,就移开了。那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——一件没有任何存在意义的家具。
“赵总好。”沈默微微鞠躬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。
赵天宇没回话,脚步没停,径直走了过去。秘书倒是扫了沈默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沈默站直身体,端着杯子往回走。他的表情平静,手指却在水杯上微微收紧——指节泛白,又松开。他在心底记下这一笔。赵天宇,三个月前在金鼎会所和陈志强一起进过贵宾包间,那晚陈志强的赌债又多了两万。这笔账,他记着。
回到工位,他打开电脑,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。发件人是“刘强”,标题是“月度报表”。他点开,正文只有一行数字,看起来像是统计数据,但沈默知道那是加密的——瘦猴发来的情报已经同步到了他的暗棋系统里。
他扫了一眼,瞳孔微缩。
“刘先生”——这个署名出现在瘦猴发来的情报里。近两周,一个署名“刘先生”的寄件人,先后往临江城郊的废弃仓库寄了四个包裹。收件人用的都是假名,但寄件地址那一栏,写的是云城某条街道。
云城。天穹会总部所在的城市。
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,然后他关掉邮件,打开一个空白文档,开始输入一份看起来完全正常的Excel表格。表格的B列第三行,他敲下一串数字:城郊,柳林路,旧仓储区7号库。
他保存文件,关掉电脑,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。茶水已经凉了,带着一丝苦涩。
下午三点,沈默借口上洗手间,拐进楼梯间。他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,那头是瘦猴的声音:“老沈,看到了?”
“嗯。”沈默压低声音,“那个仓库,帮我查一下产权人。”
“查过了。登记在一个叫李春华的人名下,但李春华这人三年前就死了。实际控制人是谁,查不到。”
沈默沉默了两秒:“包裹呢?能摸到里面是什么吗?”
“不好搞。那些包裹都是专人送的,不走我们这条线。”瘦猴顿了顿,“不过我有个兄弟在城郊跑货,说看到那仓库晚上有灯亮,凌晨三四点还有人进出。面包车,没牌照。”
“车牌记下来了吗?”
“记了。发你。”
“好。”
沈默挂了电话,删掉通话记录,又检查了一遍手机——干净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推开门走回办公区。路过前台时,小李叫住他:“沈哥,明天早点来啊,有一批货要入库。”
“行。”
他回到工位坐下,屏幕上还是那份Excel表格。他盯着B列第三行那串数字看了几秒,然后按了删除键。数字消失,表格恢复成一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月度汇总。
下班后,沈默没有直接回出租屋。他绕到城郊柳林路,把车停在路边,远远地看了一眼那片旧仓储区。7号库的铁门半掩着,门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,没挂牌。他记下车窗上的灰尘厚度——大概三天没挪过。
他没多待,掉头走了。回到城中村那间月租八百的破单间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锁好门,拉上窗帘,从床底暗格里取出那部老式诺基亚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他打开加密信道,看了一眼瘦猴发来的车牌号,记在脑子里,然后删掉信息,关机,放回暗格。
窗外月光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。沈默走到镜子前,镜子里那张脸普通得没有任何特征——黑框眼镜、廉价格子衬衫、微微泛青的胡茬。他盯着镜中人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底,有东西在烧。
他抬手把眼镜摘下来,揉了揉鼻梁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快了。”
窗外城中村的灯火稀稀落落,远处临江市的霓虹还在闪烁。他重新戴上眼镜,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黑暗中,他盯着天花板那团水渍。那团水渍像一张地图,又像一张网。
他闭上眼睛,呼吸均匀。
“再忍一忍。”
瘦猴的电话在深夜十一点打进来。沈默从床上坐起来,接起,没说话。
“车牌查了。”瘦猴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里有风声,“是辆套牌车。真牌挂在一家空壳物流公司名下,法人是个外地人,身份证是假的。”
沈默握着手机,指腹摩挲着机身侧面的磨损痕迹:“那个仓库呢?摸到什么动静没有?”
“今晚又去了趟。那辆面包车九点半到的,下来两个人,搬了两个箱子进去。箱子不大,但看着沉。他们搬的时候很小心,像怕磕碰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一个矮胖,一个高瘦。都戴帽子,看不清脸。”瘦猴顿了顿,“对了,那矮胖的走路有点跛,左腿。我兄弟说上次来也是他,同一个姿势。”
沈默沉默了几秒。左腿跛。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——天穹会临江据点的打手头目,外号叫“瘸子刘”。这人跟了陈志强五年,专管见不得光的事。
“别靠近了。”沈默说,“你兄弟也撤回来,换人盯,盯远点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明天那批货里,会有个从云城来的件。寄件人姓刘。你留意一下,到了先别派送,等我消息。”
“行。”
电话挂断。沈默删掉通话记录,把手机放回枕边,重新躺下。天花板那团水渍在月光里变得模糊,他盯着看了很久,脑子里把“瘸子刘”和“刘先生”拼在一起,拼出一条线——线的另一头,连着云城。
第二天上午,沈默在工位上核对入库单,手机震了一下。瘦猴发来一张照片——一个纸箱,四四方方,胶带封得严实,面单上寄件人一栏写着“刘先生”,地址是云城那条街道。收件人用的是“王伟”这个假名,地址是柳林路7号库。
沈默看了三秒,把照片删了。他合上入库单,端起杯子去茶水间,路过走廊时又碰见赵天宇。这次CEO没看他,正拿着手机讲电话,语气温和:“嗯,那笔款子明天到账,你那边安排一下。”
沈默侧身让路,低头啜了一口水。赵天宇从他身边走过去,带起一阵淡淡古龙水的味道。那味道里掺着一点烟味——沈默的鼻子记住了这个细节。
他回到工位,打开Excel,在B列第三行重新敲下那串数字,然后删掉。他保存文件,关掉电脑,看了一眼窗外。临江的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他掏出手机,给瘦猴发了一条信息:“今晚那批货,先截住,别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