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老周推着清洁车走过来,拖把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湿痕,路过沈默工位时,她停了一下,拖把在地上画了三道弧线,水痕在日光灯下泛着光。
三道。有危险。
沈默没抬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,表示收到。老周继续推车往前走,拖把又恢复了正常的拖地轨迹。她走后,那三道水痕被后面的干拖把抹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默盯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,脑子里在翻:陈志强出差回来了?还是赵天宇那边有动作?他端起杯子,站起来,往洗手间方向走。走廊里没人,他推开洗手间的门,里面空着。他走到最后一个隔间,关上门,蹲下,手伸进水箱。
手指碰到一个塑料袋,薄薄的,防水。他拆开,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,字迹是圆珠笔写的,老周的笔迹,歪歪扭扭但能认。
“陈志强今晚金樽KTV,宴请采购部经理,谈回扣分成。”
沈默把纸条塞进口袋,按了一下冲水按钮,水声哗哗响,他洗了手,甩了甩,走出去。
回到工位,他坐下,重新打开Excel。屏幕上那串数字还在,他盯着看了两秒,光标移到B列,删掉,重新输入。表面上看,他只是在调整表格数据。
回扣。陈志强这个人,羞辱他、骂他、让他当众难堪——这些沈默都记在账上,一笔一笔,连利息都算好了。但回扣是另一码事。这是公司的钱,是赵天宇的钱,是那个靠老婆上位、整天喷着古龙水在走廊里打电话的CEO的钱。
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几乎看不出来。他继续敲键盘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普通到没特征的脸,在光线下显出几分冷意。
他想起陈志强周三出差回来那天,在办公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沓报表摔在他桌上:“沈默,你他妈做的什么玩意儿?狗爬的字,猪脑子的数,你这种废物是怎么混进来的?”
当时沈默低头站着,眼镜滑到鼻梁上,他扶了一下,说:“陈经理,我改。”
陈志强冷笑一声:“改?改你妈。重做,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的。”
办公室里其他人都低着头,假装在忙。只有隔壁工位的小刘偷偷看了他一眼,又赶紧收回去。沈默把报表拿起来,坐回工位,一页一页翻。那些数字他闭着眼都能算清楚,但他还是重新做了一遍,用了三个小时。
三个小时,够他在脑子里把陈志强这个人从头到尾过一遍——家庭、背景、关系网、把柄、弱点。他早就查过,陈志强在采购部有个表弟,两人合伙吃回扣吃了两年,数额不算小,但一直没被捅出来。
现在,老周告诉他,陈志强今晚要在金樽KTV宴请采购部经理。
金樽KTV,临江最有名的销金窟之一,包厢最低消费四位数起,楼上还有带房间的VIP套间。陈志强一个部门主管,一个月工资也就万把块,他凭什么能请得起金樽的包厢?
除非——那钱本来就不干净。
沈默把Excel保存,关了屏幕。他靠在椅背上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脑子里那条线越来越清晰:陈志强吃回扣,采购部经理分赃,赵天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或者说,赵天宇根本不知道,又或者,赵天宇也分了一份。
如果是后者,那就更有意思了。
他重新戴上眼镜,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快黑了,写字楼对面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记事本,在B列下面敲了一行字:“陈志强,金樽KTV,今晚。”
然后他删掉,关掉手机。
下班时间到了,办公区开始有人收拾东西。沈默把桌面整理干净,拿起外套。路过老周的清洁车时,她正在擦垃圾桶,没抬头。沈默走过去,顺手把手里一个空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,瓶子上没有字,但他用指甲在瓶身内侧划了一道痕——收到。
老周擦垃圾桶的动作顿了一下,又继续擦。
沈默走出写字楼,晚风带着点潮气。他没回家,拐进一条小巷,巷子尽头有一家网吧,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,一闪一闪的。他推门进去,前台小妹头也不抬:“包夜?”
“一小时。”
他付了现金,拿了张临时卡,走到最角落的机位。坐下,开机,屏幕亮起。他先打开一个搜索引擎,随便搜了几个词,然后打开一个网页邮箱注册页面,用虚拟IP,填了个不存在的手机号,注册了一个匿名邮箱。
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三分钟。他把老周纸条上的内容打进去,存成草稿,又复制了一份,发到另一个临时邮箱。然后他清空浏览器记录,删掉临时文件,关机。
他站起来,前台小妹还在刷手机。他把卡放回台面,推门走出去。巷子里很黑,路灯坏了一盏,剩下的那盏发出昏黄的光。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网吧招牌——那根坏掉的灯管又闪了两下,灭了。
沈默把手机卡拔出来,掰断,扔进路边的排水沟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新卡,装进手机,开机。
那张纸条上的内容,已经躺在两个不同的邮箱里。就算有人查到他上过网,也查不到他发了什么、发给了谁。而那个匿名邮箱,他设了定时自动销毁,72小时后,一切归零。
他沿着巷子走回大路,混进下班的人流里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被人群踩碎。他低着头,手插在口袋里,像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个普通上班族一样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没有人会注意到他。
就像没有人会注意到,公司那个每天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的废物沈默,今晚在网吧里备份了一条足以让整个采购部地震的证据链。
他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,锁好门,从床底摸出那部老式诺基亚,开机,等了十秒,一条信息弹出来。来自加密频道,只有四个字:
“金樽,八点。”
沈默看了一眼,合上手机,塞回暗格。他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那团水渍。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嘴,张着,像是要说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陈志强,你请客的时候,记得多点两个菜。
凌晨六点,城中村的公鸡叫了第一声。沈默睁开眼,天花板上那团水渍还挂着,像一张没合拢的嘴。他翻身下床,冷水洗了把脸,套上昨天那件灰衬衫。镜子里的脸没表情,眼下一圈青黑,但眼神是清醒的。他出门时锁了两道锁,钥匙在口袋里磕了一下,又摁住。
到公司时,办公区还空着大半。他坐下来,打开电脑,调出昨天下班前被陈志强扔回来的那沓报表。纸张边角卷了,有一页被咖啡渍洇过。他翻到第三页,用铅笔在利润栏旁边画了个小圈,然后擦掉。那个数字,跟他在匿名邮件里备份的采购价对不上。
九点,陈志强推门进来,古龙水味比人先到。路过沈默工位时,他停都没停,只扔下一句:“报表重做了?”
“重做了,陈经理。”
“放我桌上。”
陈志强走过去,皮鞋声在走廊里响。沈默低头,拿起那沓报表,走到陈志强办公室门口。门开着,陈志强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,语气带着笑:“李经理,今晚金樽,八点,我订好了,888包厢,您赏脸。”
沈默的步子顿了一下,把报表放在门边的文件筐里,退出来。他回到工位,打开Excel,光标在B列闪了闪。他敲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
888包厢。
他盯着屏幕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节奏跟昨天老周的拖把一样——三短,一长。然后他端起杯子,起身去接水。路过陈志强办公室时,门已经关上了,里面传来压低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