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四十，金樽KTV门口的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紫红色。沈默把黑色鸭舌帽压低，靠在代驾专用的电动折叠车上，手机屏幕亮着，上面是接单平台的界面——没人叫车，他也没打算接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马甲，胸口别着代驾工牌，照片是三天前拍的，名字叫“李强”。金樽的门童出来抽烟，瞥了他一眼，没起疑。这条街上蹲着七八个代驾，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个。
八点零三分，陈志强从旋转门里出来了。
他搂着采购部经理老孙的肩，脚步发飘，领带歪到一边。老孙手里还攥着一瓶矿泉水，喝的是矿泉水，但脸却红得不像话。两人身后跟着一个穿旗袍的领班，弯腰笑着说了什么，陈志强大手一挥，在领班屁股上拍了一下。
“陈哥，今晚这局够意思。”老孙含糊着说，舌头有点大。
“这才哪到哪。”陈志强松开他肩膀，掏出车钥匙朝路边的黑色商务车按了一下，“下个月那批货的价，你再给我压三个点，我请你上临江饭店顶层。”
老孙嘿嘿笑着，没接话，钻进车里。陈志强绕到驾驶座，发动引擎，车尾灯亮起。沈默把车牌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——临A·7K329。他正要骑车跟上去，余光却扫到后视镜里一个东西。
一辆白色面包车，停在马路对面，车头朝着陈志强离开的方向。车窗贴着深色膜，看不清里面。但那辆车在他蹲守的这一个小时里，已经换了三个位置——先是停在KTV正门斜角，后来挪到路口便利店门口，现在又跟到了对面。
沈默没动。他盯着那辆面包车，看见驾驶座里一个人影低头点烟，打火机亮了一瞬，照出一张戴着黑色口罩的脸。副驾驶上还有一个人，同样戴着口罩，坐姿笔直，像受过训练。
面包车启动了。它没有开大灯，缓缓汇入车流，隔着两辆车，不紧不慢地跟在陈志强的商务车后面。
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，蹬了一下电动车的踏板，拐进旁边的小巷。他没有去追陈志强，而是绕了一个弯，从另一条路切到了临江大道的中段，停在路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遮阳棚下。
三分钟后，白色面包车从他面前驶过。他看清了车尾的号牌——临A·P4821。他拍下照片，调转车头，跟了上去。
面包车开得不快，像在压速度。沈默隔着四五十米跟着，电动车在非机动车道上不显眼。车里的人偶尔看一眼后视镜，但目光扫过他的方向时，停留不超过一秒——一个代驾、一个外卖员、一个环卫工，在这条街上都只是背景。
面包车拐进滨江路，又开了两公里，在一处铁栅栏门前停下来。沈默远远刹住车，把电动车的支架踢下来，装作在看手机。他抬头扫了一眼那扇门——门口没有挂牌，但门柱上有一个很小的金属铭牌，上面刻着一个半圆形的弧线。
天穹会的标记。他见过三次，一次在云城的仓库，一次在边境的货场，一次在梦里。
面包车的门开了，两个人下来，黑色口罩还戴着。他们没进铁门，而是站在门口等着。过了大约两分钟，铁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，跟戴口罩的两人说了几句话。距离太远，沈默听不清内容，但他记住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脸——方脸，左眉有一道疤，跟瘦猴发来的照片里“瘸子刘”的侧脸轮廓有七八分像。
灰夹克退回门内，铁门关上。两个戴口罩的人回到面包车里，发动引擎，掉头离开。
沈默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铁门，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。他摁亮屏幕，打开记事本，在“临A·P4821”后面加了一行字：“滨江路，天穹会据点，瘸子刘疑似在场。”
他合上手机，骑上电动车，往城中村的方向走。夜风灌进领口，他缩了缩脖子，脑子里把那几条线重新捋了一遍。
陈志强只是公司里一个中层主管，管着采购部，手里那点回扣撑死了百八十万。值得让天穹会的人专门盯梢？还是说，老孙那批货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公司采购？
沈默拐进城中村的巷子，路灯在头顶闪了两下。他放慢车速，嘴角绷成一条线。
陈志强贪的钱，恐怕只是零头。有人借他的手，在走比钱更重的东西。
他停好车，锁好，上楼，开门，锁门。出租屋里一片漆黑，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临江市的灯火，那一片光海底下藏着多少层暗，他数不清。
但他知道，这盘棋，比他以为的大得多。
他摸黑走到窗边，手指掀开窗帘一角。楼下的巷口，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，引擎没熄。车窗摇下一条缝，一点火星明灭——有人正盯着这栋楼。
沈默松开窗帘，退回屋内。他没开灯，摸到床头柜，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，翻出瘦猴昨天发来的消息。最后一条写着：“刘瘸子最近常去滨江路，你小心点，他手底下养着几个退伍兵。”
他锁了屏，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。窗外那辆桑塔纳的引擎声低低地响了几分钟，然后熄了。车门开合的声音隔着两层楼传上来，不重，但清晰。
沈默在黑暗中数着脚步声。一，二，三，四。四步，停。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，一簇火光照亮半张脸——不是司机，是副驾驶那个人。他记住了那截露在袖口外的腕表，银色表带，表盘上有个罗盘标志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，这次是往回走。车门关上，引擎重新发动，桑塔纳缓缓驶出巷口。沈默等到车尾灯彻底消失，才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。
他拨了个电话，响了两声就挂了。三秒后，瘦猴回了一条短信：“老地方。”
城中村尽头有家通宵面馆，招牌上的字掉了半边，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沈默进去的时候，瘦猴已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，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，一碟卤蛋。
“车走了。”瘦猴没抬头，筷子在碗里搅着，“黑色桑塔纳，银色手表，罗盘标志——那是天穹会外勤的标准配置。”
沈默拉开椅子坐下，没碰面。“他们盯上我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瘦猴咽下一口面，“他们盯的是陈志强。你今晚要是跟上去，被盯的就是你。你反跟踪那辆面包车，反而把自己摘出来了。”
“那面包车呢？”
“我找人查了，临A·P4821，登记在一家叫‘顺达物流’的公司名下。”瘦猴放下筷子，抬起眼皮看他，“那家公司三个月前注册的，法人是个查不到背景的人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，夹起一颗卤蛋咬了一口。“陈志强那批货，你知道是什么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瘦猴摇头，“但我听说，采购部最近在走一批进口设备，报关单上写的是‘精密仪器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精密仪器，值不了那么多钱。”
沈默放下筷子，盯着面碗里浮着的油花。陈志强搂着老孙从金樽出来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老孙手里的矿泉水，红得不正常的脸，陈志强那句“下个月那批货的价再压三个点”。
三个点。如果那批货值一千万，三个点就是三十万。但老孙的反应不对，他嘿嘿笑着没接话，那不是喝多了的反应，那是心里有数的人在装糊涂。
“帮我查一下老孙。”沈默说。
“采购部那个？”瘦猴皱眉，“他有什么好查的？”
“他今晚喝的是矿泉水，脸却红成那样。”沈默端起碗把面汤喝干净，“要么他酒量差到喝水都上头，要么他根本就没喝。”
瘦猴的眼神变了，他放下筷子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，吸了一口才说：“你是说，他故意装醉？”
“陈志强搂着他出来的时候，他裤兜里掉出来一个东西。”沈默回忆着那个画面，“很小，银色的，像张卡。”
“什么卡？”
“没看清。”沈默说，“但陈志强弯腰帮他捡起来的时候，手抖了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