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
浑身像被马车碾过,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。沈砚睁开眼,入目是灰扑扑的房梁,蛛网在角落里晃荡。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草药苦气,呛得他喉头发紧。
他记得自己坠楼了。三十七层,风灌进耳朵,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可眼前这屋子——土墙、木窗、破棉被,分明是古代边陲的穷苦地方。他动了动手指,右臂上裹着粗布绷带,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。
“殿下醒了?”
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门口扑过来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,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,眼眶红得吓人。
“老奴该死,没能护好殿下。那帮杀才……把殿下扔在城外就走了。”
沈砚嗓子干得冒烟,开口却只挤出两个字:“水。”
老仆手忙脚乱地倒了碗水,又扶他起来。沈砚灌下半碗,脑子总算转起来。殿下。老仆叫自己殿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瘦得脱形的胳膊,胸口缠着绷带,衣料是锦缎的,但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。
“你是何人?”
老仆一愣,随即扑通跪下:“殿下,您连老奴都不认得了?老奴忠叔啊,从您三岁起就在锦华宫伺候,跟着您一路到这儿来的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。前世他是顶级战略顾问,最擅长的事就是快速消化信息。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,显然是个落魄皇子。至于为什么从高楼坠落的他会出现在这里——他暂时想不通,也不打算多想。
“忠叔,起来吧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在哪儿?”
忠叔爬起来,抹了把老泪:“殿下,这里是榆关城,大晟朝最西边的荒城。您被……被圣上下旨发配到此地,已三个月了。”
发配。沈砚眯起眼睛。他前世替人做战略推演时,见过太多“被发配”的棋子——通常意味着,上面的人不想再看见他活着回去。
“我身上这些伤?”
忠叔攥着衣角,声音发颤:“路上遇了劫匪。随行的侍卫死了两个,剩下的跑了。殿下您……您被砍了几刀,又摔进沟里,老奴背您走了三天三夜才到榆关。”
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薄茧,像是练过武的。但这具身体太虚了,光说话就冒冷汗。
“榆关城……什么情况?”
忠叔叹了口气,在床边坐下,压低嗓音:“殿下有所不知,这榆关城看着是座城,实则是个烂摊子。守将周彪,是镇北王萧烈的人,来了三年,军饷克扣了大半,粮仓快空了。城外三十里就是蛮族的地盘,隔三差五来抢一把,百姓跑了一半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他前世做战略咨询时,最常面对的就是这种“烂局”——资源枯竭、人心涣散、外敌环伺。但那时他是局外人,现在他是局中人。
“城内有多少兵?”
“账面上三千,实际……能打的不到八百。剩下的是老弱病残,连刀都提不动。”
沈砚闭上眼。高烧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,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三千变八百,中间两千二的空饷,进了谁的腰包?镇北王的边军,蛮族的骚扰,一个被发配来的皇子——这不是巧合,是局。
有人想让他死在这儿。
“忠叔,”他睁开眼,“我昏迷了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“这三天里,城里有谁来过?”
忠叔摇头:“没人来。周彪只打发人送了两副药,说是城里药材紧,让殿下省着用。”
沈砚嘴角动了动。送药是假,探虚实是真。那两副药他没用,但光闻味道就知道——发霉的陈艾,治不了外伤,倒能让人拉肚子。
“药倒了。”
忠叔一愣:“殿下?”
“倒了。以后周彪送来的东西,一律不用。”
忠叔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问,只垂头应了声“是”。沈砚看得出,这老仆对他的态度有些意外——从前那个九皇子,恐怕是个懦弱的主儿。
高烧又涌上来,沈砚觉得眼前发花。他躺回去,闭上眼,想理一理思路。可就在他半梦半醒的瞬间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——
一个穿皮甲的中年汉子,站在城墙上,手里攥着一封火漆信。信上写着“粮草七日后到”。画面一晃,又是同一面城墙,火光冲天,城门破了,蛮族的旗子插在城楼上。
沈砚猛地睁开眼,后背全是冷汗。
那是什么?幻觉?还是……他前世做推演时,偶尔会有这种“灵感闪现”,但从来没这么具体过。七日后粮草到,然后城破——如果这是真的,他只有七天。
不,不对。信上写“粮草七日后到”,但粮草到了不代表城能守住。画面里城门破的时候,城楼上插的是蛮族的旗。也就是说——粮草到之前,城就破了?
沈砚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需要验证。如果这个“预知”是真的,那他就得在七天内做点什么。否则等他的不是病死,就是城破人亡。
“忠叔。”
老仆立刻凑过来:“殿下?”
“周彪现在在哪儿?”
“应该在城东的守将府。殿下要找他去?”
沈砚撑着手臂坐起来,胸口闷疼,但他咬着牙没吭声。他不能躺着了。前世他有句口头禅:信息差就是生死差。现在他手里连一张完整的城防图都没有,再躺下去,命就没了。
“扶我起来,去城墙上看看。”
忠叔急得直搓手:“殿下,您这身子骨,走路都费劲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,“但再不走,就永远不用走了。”
他扶着床沿站起来,眼前黑了一瞬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远处的城墙缺了个口子,几只乌鸦停在垛口上。荒城、残兵、饿殍、蛮族——这就是他沈砚的新棋盘。
棋子不多,但至少,他还活着。
活着,就能翻盘。
沈砚扶着墙,一步步往门口挪。忠叔想上来搀,被他摆手挡开。他得自己走,每一步都得踩实。
门推开,风卷着沙子扑过来。沈砚眯起眼,看清了这座城的真面目——街道上没几个人影,铺面关了大半,几只瘦狗在墙角刨食。远处城墙斑驳,垛口缺了半边,像被什么东西啃过。
“蛮族上回来抢,是几个月前?”沈砚问。
“两个月前。”忠叔跟在他身后,声音压得极低,“抢了西街十几户,杀了三个人,周彪愣是没出兵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出兵?”
“他说……说城外地形复杂,怕中埋伏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怕中埋伏?城外三十里是草原,一马平川,哪来的埋伏。周彪不出兵,要么是怕死,要么是根本不想打。一个守将不想打蛮族,那他想干什么?
他走到城墙根下,碎石硌着脚底。城墙的砖缝里长满枯草,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,用木头桩子胡乱顶着。这样的城防,别说蛮族,来一伙山贼都挡不住。
“这城修过没有?”
“修过。”忠叔苦笑,“周彪上任头一年,报了三万两修城银子。可殿下您看——”他指了指那几根木头桩子,“银子修了城,城修成了这样子。”
沈砚心里有数了。三万两银子,修了这么个破城,银子去哪了?周彪胆子不小,敢拿修城款填自己腰包。可光他一个人,不敢这么干。他背后是镇北王萧烈,萧烈背后是谁?沈砚暂时看不透,但这条线已经露出来了。
他沿着城墙走了半圈,腿肚子直打颤,高烧让他的视线一阵阵发花。但该看的东西都看到了——东墙最薄,垛口塌得最狠;西墙靠着河,地势高些;城门只有一道,门板是榆木的,年头久了,门轴都歪了。
“城里有水井吗?”
“三口,都在内城。外城百姓吃水,得去城外的河沟挑。”
沈砚停下脚步。三口井全在内城,外城百姓要靠河沟过活。蛮族一来,先断河沟,外城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鳖。周彪把井打在城内,到底是防蛮族,还是防百姓?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偏西,风里带着野草的味道。远处地平线上,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,是蛮族的游骑。他们就在那儿,像狼一样盯着这座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