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荒原上的沙土味。沈砚坐在桌边,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老鬼蹲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半块干饼,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这老家伙自从露了身份,倒也不藏着掖着了,直接赖在院子里不走,说“殿下身边得有人”。
沈砚放下杯子:“你说我母妃,留了东西给我?”
老鬼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咽下嘴里的东西,抹了把嘴,声音压得极低:“娘娘走之前,把老奴叫到跟前,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‘床下三寸,青砖之下,替我看着那孩子长大。’”老鬼盯着沈砚,“殿下如今住的这间屋子,就是娘娘当年住过的。她说的床下三寸,应该还在地底下埋着。”
沈砚后背一紧。他住的这间偏院破得不成样子,房梁上挂着蛛网,墙皮一碰就掉渣。他从未想过,母妃竟然在这里住过——更没想过,这间屋里藏着东西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娘娘亲口说的。”老鬼说,“老奴记了十四年,一个字没忘。”
沈砚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床前。那张床是松木打的,床腿已经有些朽了,床板铺着一层干草,上面垫了条薄褥子。他蹲下身,伸手在床底摸索——砖面粗糙,覆着一层灰。他摸到第三排砖的时候,指尖触到一条缝隙,比旁边的砖缝宽了那么一点。
他回头看了老鬼一眼。老鬼点点头。
沈砚从墙角找了把钝柴刀,用刀尖顺着那条缝隙撬。砖块松动,他抠住边缘,用力一掀——青砖翻开,下面露出一个油布包裹,巴掌大小,裹得严严实实。
沈砚把油布包拿起来,沉甸甸的。他一层层揭开油布,里面是一只小木匣,乌木的,边角已经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。匣盖上刻着一朵兰花,线条简练,却透着一股雅致。
他打开匣盖。里面铺着一层黄绸,绸上躺着一枚青玉璧——半枚。边缘的断口整齐,像是被人刻意切开的。玉璧上的纹路古朴,刻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云纹,摸上去温润细腻,带着一丝凉意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砚把玉璧拿起来,在油灯下细看。玉色深沉,透光处能看到丝丝缕缕的絮状纹路,像是云气缠绕。
老鬼凑过来,看到那半枚玉璧,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:“果然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没见过,但娘娘提过。”老鬼的声音更低了,“她说这玉璧共有两枚,是一对。一枚在她手里,另一枚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沈砚抬起头:“另一枚在哪?”
老鬼沉默了片刻,像是掂量着什么。半晌,他开口:“另一枚,在京城。在一个姓裴的人手里。”
裴。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裴元衡。
“你说的是丞相裴元衡?”
“老奴不敢乱猜。”老鬼说,“但娘娘当年说过,这玉璧与她之死有关。她让老奴守着这枚玉璧,等殿下来取,说将来殿下自然会明白。”
沈砚握着那半枚玉璧,指尖能感觉到玉面上细微的纹路。母妃死的时候,他只有四岁。宫里的说法是暴病而亡,可他从忠叔嘴里听过零碎的消息——母妃死前那段时间,裴元衡的人频繁出入后宫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璧。断口处有一道细痕,像是被利器划过。他把玉璧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蛰龙。
“这字……”
“娘娘亲手刻的。”老鬼说,“她布下蛰龙七人,就是为了护着殿下长大。这玉璧,就是号令。”
沈砚握紧玉璧,掌心被硌得发疼。他想起母妃留下的那本手札,想起手札里那句“蛰龙之部,隐于市井,待主而归”。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。他的母妃,一个深宫里的女人,在死前布下了一张网,一张等了十四年的网。
而网的另一头,是裴元衡。
“殿下。”老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老奴知道您心里憋着火。但眼下还不是翻旧账的时候。”
沈砚抬眼看他。
“那三十车粮,赵奎丢了粮,肯定会查。”老鬼说,“他查不到咱们头上,可他会查城里所有可疑的人。殿下这院子,怕是藏不住了。”
沈砚把玉璧收回木匣,塞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藏不住就不藏了。”
老鬼一愣:“殿下打算……”
“赵奎丢了三十车军粮,他的米价撑不了几天。”沈砚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,“他要么补粮,要么抢粮。补粮,他得找萧烈要钱;抢粮,他就得动城外那些蛮子。不管他走哪条路,都得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老鬼盯着他的背影,半晌,忽然笑了:“殿下这脾气,跟娘娘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沈砚没回头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城墙上隐约的火把光,手指隔着衣料捏了捏怀里的木匣。母妃留下的东西,他拿到了。可这半枚玉璧的另一半,还在裴元衡手里。
他闭上眼,试着推演——裴元衡手里那半枚玉璧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母妃的死,和那枚玉璧有什么关系?画面模糊,像隔着一层浓雾。他隐约看到一座高门大院,门楣上挂着匾,却看不清字。
他睁开眼,呼出一口浊气。推演的结果断在京城,断在裴元衡身上。眼下他连这座荒城都还没站稳脚跟,京城的事,急不来。
“老鬼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三十车粮,藏好了?”
“藏好了。排水沟下面挖了个地窖,外头用草席盖着,没人看得出来。”
“够吃多久?”
“省着点,两个月。”
沈砚点头:“两个月,够我把这座城翻过来了。”他转身走回屋里,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米已经坨了,但入口还有一丝甜味。
他放下碗,目光落在桌上那半枚玉璧上。母妃,你在天上看着吧。儿子既然来了,就不会让那些人白占了你的命。
老鬼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,塞了把干烟叶,凑到油灯上点着。他吸了一口,吐出青灰的烟圈,烟雾在灯下扭成一条细线,慢慢散开。
“殿下,老奴斗胆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您打算从哪头下手?”
沈砚把碗放下,指腹摩挲着碗沿:“赵奎丢了粮,肯定先查。查不到,他就得堵缺口。”
“堵缺口?”
“他手里那点米,撑不过五天。”沈砚说,“五天一过,城里粮价要翻倍。翻倍,百姓就得闹。”
老鬼吸了口烟:“闹起来,赵奎就得镇压。他手底下那几十号人,打蛮子不够,打百姓倒是够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等五天。”沈砚站起来,走到墙边那口破缸前,掀开盖子,里面还剩半缸水。他弯腰舀了一瓢,倒进嘴里,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“得让他明天就慌。”
老鬼眯起眼:“殿下有主意了?”
沈砚放下水瓢,抹了把嘴:“赵奎的粮仓在哪?”
“城东,紧挨着府衙。”老鬼说,“外头围了两道墙,日夜有人轮值。”
“守夜的有几个?”
“四个。两个在门口,两个绕墙巡逻。”
沈砚点头,又坐回桌边。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摊开——是忠叔画的城防图。他指尖顺着纸上的线条划过,停在城东那片区域,敲了敲:“赵奎丢了粮,肯定把粮仓看得更紧。可越紧,越说明他心虚。”
老鬼凑过来,烟杆在纸上点了点:“殿下想烧粮仓?”
“烧了太显眼。”沈砚摇头,“赵奎一查就知道是有人动手脚。我要的是他猜不透——不是烧,是让他那仓粮自己‘坏’。”
老鬼一愣:“坏?”
“雨季刚过,他仓里的米八成是潮的。”沈砚说,“只要把仓底撬开一条缝,让地气往上顶,三天,米就发霉。到时候他打开仓一看,一仓霉米,还以为是保管不善。”
老鬼张了张嘴,半晌,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:“殿下这手段……阴。”
“阴?”沈砚抬眼看他,“赵奎当年逼死我母妃的时候,比我阴十倍。”
老鬼不吭声了。他低头又吸了口烟,烟雾里他的脸显得格外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