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乞丐站在院门口,一动不动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线,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沈砚没有起身,只是握着那半枚玉璧,隔着半开的院门打量对方。破袄、烂裤、草鞋,满脸灰泥,左眼窝里一片浑浊——瞎的。可那只独眼,亮得像夜里的狼。
“殿下。”老乞丐开口了,声音粗哑,“讨碗水喝。”
沈砚笑了:“讨水,还是讨别的?”
老乞丐也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讨一个答案。”
忠叔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攥着一根门闩,挡在沈砚身前。老乞丐扫了他一眼,没动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沈砚说。
忠叔犹豫了一下,侧身让路。老乞丐跨过门槛,脚步轻得出奇——不像个讨饭的,倒像个练家子。
他走进院子,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枣树下,看着沈砚手里的玉璧。那只独眼定住了。
“这玩意儿,”他指了指玉璧,“哪来的?”
“母妃留下的。”
老乞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殿下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
“十六年。”老乞丐喃喃道,“等了十六年,总算等到了。”
他说完,忽然弯腰,从破袄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沈砚。沈砚没接,先看了一眼忠叔。忠叔上前接过,拆开——里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,边角发黄,像是藏了许久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殿下看完就知道了。”
沈砚展开纸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笔迹娟秀,是他母妃的手笔——“蛰龙在渊,待主而醒。”
沈砚的指尖微微发紧。他抬头,盯着老乞丐:“你是母妃的人?”
“老鬼,蛰龙暗桩,专候殿下。”老乞丐拱了拱手,“娘娘走之前交代的——等殿下满十六,就送这封信来。”
“等了十六年?”
“十六年。”老鬼笑了笑,独眼眯成一条缝,“蛰龙不是龙,是蛇。蛇要冬眠,等春雷响。”
沈砚把信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他打量着老鬼——破衣烂衫,浑身酸臭,可站姿却像根标枪,脊背挺得笔直。这样的人,绝不可能真是个乞丐。
“蛰龙有多少人?”
“不多。”老鬼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个暗桩,一个在城里,两个在军中。都在等殿下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?”
“等殿下立起来。”老鬼说,“娘娘当年布下的局,不是给死人用的。”
沈砚沉默。母妃在他三岁时就病逝了,他对她的记忆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这半枚玉璧。他从未想过,母妃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支暗线。
“你今晚来,”他问,“就为了送这张纸?”
老鬼摇头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。沈砚接过来,展开,上面只有两行字,字迹粗粝,显然不是母妃写的:
“赵奎今夜调军粮三十车,走西门,往荒城方向。”
沈砚目光一凝:“荒城?”
“荒城守将赵奎,镇北王萧烈的人。”老鬼说,“两人暗中有军粮往来——赵奎把军粮卖给萧烈的偏将陈横,陈横再转手高价卖给蛮族。一石粮食,两头吃钱。”
沈砚把纸条按在桌上,指节发白。赵奎扣军粮的事,他猜到了;可赵奎把军粮倒卖给蛮族——这是他没推演到的。
“消息可准?”
“蛰龙的人亲眼盯的,错不了。”老鬼说,“今晚子时,西门开闸,三十车粮出城。”
忠叔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:“三十车粮……够全城士兵吃两个月的。他全卖了?”
“卖了。”老鬼点头,“赵奎这人,贪得不讲道理。他连军饷都敢扣,军粮算什么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他闭上眼,试着推演——画面在脑中闪动:夜色下的西门,一支车队缓缓驶出城门,车上盖着麻布,压得车辙深深陷进土里。车队尽头,荒城的方向,有火把在晃动。
他睁开眼,太阳穴隐隐发疼。
“老鬼,”他说,“你今晚来,不只是送信。”
老鬼咧嘴笑了:“殿下聪明。我是来问殿下一句话的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赵奎这批粮,殿下管不管?”
沈砚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管,意味着要动赵奎——那是太后的人,动他等于和太后撕破脸。不管,三十车粮就要流到蛮族手里,变成射向这座城的箭。
他低头,看着桌上那张纸条,又看看袖中那封母妃的信。
“管。”他说,“但不动赵奎。”
老鬼挑了挑眉:“那怎么管?”
沈砚把纸条折起来,收进怀里:“先把粮截了。人,以后再算账。”
“截粮?”老鬼的独眼亮了,“殿下打算怎么截?”
沈砚没答,反问:“你那个在军中的暗桩,是谁?”
“守西门的什长,姓刘,手底下管着八个人。”
“今夜是他当值?”
老鬼眯起眼:“是。”
沈砚点头: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说完,起身走进屋里,从床底翻出一件旧袍子,披在身上。忠叔跟进来,压低声音:“殿下,您要亲自去?”
“不去不行。”沈砚系好袍带,“赵奎的人不认识我,我这张脸反而好办事。”
“可您身子还没好利索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砚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忠叔,你留在院里,天亮前别开门。”
忠叔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沈砚出门时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老鬼跟在他身后,两人贴着墙根走,一路避开巡夜的兵丁。朔风城的夜很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沈砚一边走,一边在脑中推演路线——西门离这里三里路,中间隔两条街和一片瓦砾场。赵奎的人马要从西门出,必然走大路,而大路的必经之处,是一座破败的城隍庙。
“老鬼,”他低声问,“城隍庙附近有岔路吗?”
“有。庙后头一条小路,通到城墙根下的排水沟。”
“排水沟通外城?”
“通。”老鬼说,“但口子被铁栅栏封了,人能钻过去,粮车过不去。”
沈砚脚步一顿:“铁栅栏,谁管的?”
“也是刘什长管的。”
沈砚笑了。月光下,他的脸色苍白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——像一头刚刚苏醒的野兽。
“那就在城隍庙动手。”他说,“粮车走大路,必经城隍庙。我们在那儿截住它,把粮卸进排水沟,人从铁栅栏钻出去。”
老鬼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:“殿下这招……够狠。”
“不狠,活不到明天。”沈砚加快脚步,“走吧,时辰快到了。”
两人拐过一条巷子,城隍庙的轮廓已经出现在月光下。庙门半塌,屋顶长满枯草,几只乌鸦蹲在檐角,发出低哑的叫声。
沈砚在庙墙后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遍。赵奎、陈横、三十车军粮——这些人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拼成一张网。赵奎是太后的人,陈横是萧烈的人。太后和萧烈向来不对付,可他们的人却在暗地里做买卖。这条线,比军粮本身更值钱。
他收起纸条,看向老鬼:“刘什长,可靠吗?”
“跟了娘娘十年,没变过心。”
“那就信他一次。”
沈砚说着,忽然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扶住墙,稳住身形——推演用得太频繁,身体在抗议。他咬了一下舌尖,腥味在嘴里散开,人清醒了几分。
“殿下?”老鬼低声问。
“没事。”沈砚直起身,“走。”
子时,城门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铁闸响。沈砚屏住呼吸,看着黑暗中缓缓驶出的车队——三十辆粮车,车辙深深陷进土里,压得车轴吱呀作响。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,腰间挎刀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沈砚没有动。他等着车队驶到城隍庙前,等着那辆粮车恰好经过庙门——
“动手。”
老鬼一挥手,庙墙后面忽然钻出七八条人影,无声无息地扑向车队。领头的黑脸汉子刚拔刀,就被一根麻绳套住脚踝,连人带刀摔倒在地。粮车上的兵丁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按住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没有一声喊叫。
沈砚从庙墙后走出来,看着地上被捆成一串的兵丁,又看了看那三十辆粮车。他走到第一辆车前,掀开麻布——下面是一袋袋鼓鼓囊囊的粮袋。他随手撕开一只,米粒哗啦啦流出来,在月光下泛着白。
“好粮。”他低声说,“够全城吃两个月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