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端上来时,沈砚就知道赵奎那天的试探有了后续。一碗糙米饭,硬得能砸核桃,旁边一碟野菜,叶子发黄,嚼起来像草。
忠叔站在桌边,脸色铁青:“殿下,这哪是皇子该吃的饭?昨天还有一荤一素,今天连油星子都没了。我去找厨房管事理论!”
“回来。”沈砚夹了一筷子野菜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“难吃是难吃,毒不死人。”
忠叔气得直搓手:“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谁敢这么怠慢主子。那厨房管事刘三,就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东西。赵奎一抬下巴,他连猪食都敢往您桌上端。”
沈砚放下筷子,喝了一口水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上。赵奎让刘三克扣伙食,是在试探他的底线——看他会不会闹。闹了,就坐实了“心有不甘”的罪名;不闹,就说明这个皇子确实认命了,可以慢慢拿捏。
他闭上眼,推演能力在脑中铺开。画面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雾。他看见刘三那张油腻的脸,看见厨房灶台上堆着的白面馒头和红烧肉,看见刘三对伙计说“那病秧子吃啥都一样,馊了也没事”。
画面推进。明天傍晚,那碗馊饭就会端过来。
沈砚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:“忠叔,去集市买粮。白面、大米、咸肉、干菜,多买些。”
忠叔一愣:“殿下,咱们银子不多……”
“够吃多久买多久。”沈砚站起身,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几两碎银,“赵奎想让我吃馊饭,我偏不让他如意。他扣他的军粮,我买我的口粮。只要不花他的钱,他就管不着。”
忠叔接过银子,还是有些犹豫:“可殿下,您一个皇子去集市买粮,传出去不好听……”
“传出去才好。”沈砚嘴角弯了弯,“让满城的人都知道,朔风城的守将把皇子逼到自己去集市买粮。赵奎想捂盖子,我就帮他掀开一角。”
忠叔琢磨了片刻,眼睛亮起来:“殿下高明。老奴这就去。”
“等等,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忠叔回头,满脸不赞同:“殿下身子还没养利索,外面风大——”
“我去有我的道理。”沈砚已经披上了那件旧灰袍,“集市上三教九流都有,消息最灵通。我得亲眼看看,这座城里的人都在想什么。”
东街集市不大,稀稀拉拉摆着十几个摊子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,吆喝声有气无力。沈砚跟在忠叔身后,慢吞吞地走着,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。
粮铺在集市最里头,门脸不大,匾额上写着“永丰粮行”。门口排着七八个人,都拎着布袋,脸上带着愁容。
忠叔挤进去买粮,沈砚站在旁边的墙根下等着。风卷着沙土,他眯起眼,看见粮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今日米价:八十五文一斗”。
昨天七十文,今天八十五。赵奎的人又在抬价。
沈砚收回目光,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视线。他侧过头,看见街对面蹲着一个老乞丐。灰白头发乱糟糟地披着,脸上糊着泥垢,身上的破袄露出棉花。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,碗里只有几片菜叶子。
但那双眼睛让沈砚心里一紧。
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分乞讨者的卑微,反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。那目光像一把钝刀,慢慢刮过沈砚的脸、肩、手,最后停在他腰间挂着的半枚玉璧上。
沈砚下意识抬手,按住了那枚玉璧。那是母妃留给他的遗物,他一直贴身戴着。
老乞丐的目光在玉璧上停了片刻,又缓缓移开。他低下头,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,用枯瘦的手指拨了拨碗里的菜叶。
沈砚没有动。他在等。前世做战略顾问时,他有个习惯——遇到看不透的人,先观察,再试探。这个老乞丐,不像寻常讨饭的。寻常乞丐看见贵人,要么躲,要么伸手要钱。这人只是盯着他看,目光里没有乞求,没有畏惧,反而带着一种审视。
忠叔扛着一袋米从粮铺里出来,打断了沈砚的思绪:“殿下,买好了。二十斤白面,十斤大米,三斤咸肉,还有一捆干菜。”
沈砚点头: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时,余光又扫了一眼那个老乞丐。对方还蹲在原地,但手里的破碗已经放下,正望着沈砚的背影。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收敛了几分,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沈砚没回头。他故意放慢脚步,走了一段路,才侧过头去——老乞丐不见了。
那一瞬间,沈砚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——那人像是专门在等他的。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朔风城这种地方,一个老乞丐能有什么来历?
回到住处,忠叔把粮放下,又开始絮叨:“殿下,您说那刘三明天真敢送馊饭来?老奴就不信他胆子这么大。”
“他敢。”沈砚把粮袋搬进屋,“赵奎发了话,他没有不听的道理。明天那碗馊饭,他会照送不误。但咱们不接招,他送他的,咱们吃咱们的。等他发现咱们根本不吃他那套,他才会着急。”
忠叔听得直点头:“那老奴明天就在门口等着,他要是敢端馊饭来,老奴就当面给他泼回去。”
沈砚笑了笑:“泼回去太便宜他了。留着那碗饭,别动。”
“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沈砚把白面倒进缸里,“赵奎不是想让满城人看我的笑话吗?我就让那碗馊饭在院子里放着,放臭了,放烂了。到时候咱们再往外传一句话——赵将军连皇子的饭都克扣,这城里的军粮,他得贪成什么样?”
忠叔眼睛一亮,正要说话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沈砚抬头,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,手里捧着一只破碗,碗里盛着半碗稀粥。他怯生生地站在门口,嘴唇干裂,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殿下……”小男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,“我娘说,您刚来城里,身子不好。这碗粥,给您补补身子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。他走到门口,蹲下来,看着那碗粥——粥很稀,米粒数得清,但汤底是白的,是熬了很久才熬出来的米油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狗蛋。”小男孩抿了抿嘴,“我娘说,您是个好人。”
沈砚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他伸手接过那碗粥,碗底还带着温热。他看着狗蛋瘦小的脸,想起自己在京城时,那些趋炎附势的宫人,那些看他落难就翻脸的侍卫。一个边城的小男孩,却端着一碗自家都舍不得喝的粥,送到他面前。
“你娘呢?”
“娘在巷口给人洗衣裳。”狗蛋搓了搓手指,“殿下,我走啦。”
他转身跑开,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里。沈砚端着那碗粥,站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
忠叔走过来,低声说:“殿下,这碗粥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沈砚把粥碗放在桌上,目光沉了沉,“这碗粥比那碗馊饭值钱多了。”
他坐下,看着那碗白粥,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——人心所向,才是最大的城池。赵奎有粮有兵有靠山,但这座城里的人,已经开始用一碗粥来丈量他的善恶了。
傍晚时分,沈砚坐在院里的枣树下,手里握着那半枚玉璧。风从墙头吹过来,带着远处荒原上的沙土味。他闭着眼,试着推演下一步——赵奎会在什么时候再动手,周彪那边会不会有动静,京城里的太后又会怎么处置他这个“病秧子皇子”。
画面模糊,像隔着一层纱。他正要集中精神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沈砚睁开眼。巷子口,那个老乞丐正站在那里,隔着半开的院门,定定地看着他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破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