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中平原的深秋,黄土层被掘进十几米深,露出一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墓。
吕夏趴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盗洞式探方里,头灯的光柱在湿漉漉的墓壁上晃出一团昏黄。他是西安一所高校考古系大三的学生,跟着盗墓贼山本二泉下来已经第三天。墓主据墓志可考,是唐代一位致仕的阁老,墓不算王公墓葬里最显赫的,却胜在形制完整、没遭过几次大盗。
"吕哥,这边!"身后传来师妹吴甜压低了的声音,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,"耳室清理出来了,有东西!"
吕夏侧身,让过头顶一根摇摇欲坠的朽木横梁,手脚并用地挪了过去。耳室不大,四壁青砖砌得齐整,地上散落着几只霉烂的漆木箱。随葬的金银玉器早被队里一一登记、装袋,唯独墓室最深处那只半塌的石函,还没人动。
手却已经戴上了薄薄的无尘手套。他学考古,最懂这种石函意味着什么——能被墓主贴身安放在耳室最里、又以石函单独封存的,往往不是值钱的东西,却是墓主最看重的东西。
石函的盖子被土层压裂了一道缝。吕夏屏住呼吸,和吴甜一人一边,极轻地将盖子抬开。
里头没有想象中的玉佩朝珠,只有一层早已碳化的丝帛,丝帛之上,静静躺着一根东西。
那是一根金简。
说是"简",却比寻常竹简宽得多,约莫两指宽、一拃来长,通体是一种暗沉的、几乎不反光的赤金色,仿佛把光都吸了进去。简面以极细的古篆刻着字,。
"金的?"吴甜倒吸一口凉气,"唐代阁老,怎么会用古篆金简陪葬?这形制……这字比明代老得多啊。"
吕夏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被那金简牢牢吸住。头灯下,那些古篆的笔锋里似乎有极细的暗纹在流动,像活物的血脉,一下,又一下。
一种说不清的寒意顺着他的后脊梁爬上来。干考古的人多少都信一点"东西",老墓里的物件,越是看着不起眼,越邪性。他本该等导师、等全套记录流程,可就在这时,头顶"咔"的一声闷响——
那根朽了的横梁,断了。
大片夯土夹着青砖轰然塌落,正对着石函的位置。吴甜离得近,被气浪掀得一个趔趄,头灯撞在壁上,灭了。耳室里唯一的光源,只剩吕夏头顶那一盏。而塌落的砖石,眼瞅着就要把石函连同那半截金简,一起重新砸回黄土深处,甚至可能彻底压碎。
那是文物。
念头比理智更快。吕夏几乎是扑过去的,左手一把将吴甜往安全的角落里推,右手连手套都来不及再扶稳,径直探进石函,去抢那根金简。
那根金简像一块烧红又被强行捂冷的炭,贴着他的指腹,"嗡"地一震。紧接着,一股无法形容的、又冷又麻的东西,顺着他右手的指尖逆流而上,钻进手腕、窜上小臂,快得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血管。
吕夏闷哼一声,却死死攥着金简不肯松手,借着这一扑的力道滚到墙边。几乎同时,砖石轰然砸落在石函上,尘土飞扬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"吕夏!吕夏你怎么样!"吴甜的头灯重新拧亮,光柱里全是浮动的尘。
"我没事……东西,东西抢下来了。"吕夏喘着气,摊开手掌。那根金简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,暗沉如旧,仿佛刚才那一下滚烫只是错觉。
可他的右手手腕内侧,不知何时,浮起了一根线。
那是一根极细的、赤金色的线,从他腕间的脉门处生出来,像有人用一根金丝,在他皮肤底下绣了一道纹。吴甜凑过来一看,脸"唰"地白了:"吕哥,你手……你手腕上这是什么?!"
吕夏低头。那根金线正沿着他的血管,极缓慢、却清晰可辨地,向上爬了一分。
他想站起来,膝盖却猛地一软,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从天灵盖直灌下去,眼前的墓壁、头灯、吴甜惊慌的脸,全都开始旋转、褪色。耳边嗡嗡作响,恍惚间,他仿佛听见极远处有人念诵着一段晦涩的咒文,又仿佛看见那截金简上的古篆,一个个亮了起来。
"……别睡!吕夏你别吓我!"
吴甜的声音越来越远。吕夏最后残存的意识里,只见巨大的狍子,火蜘蛛、黑白双蛇,尸蟞王向他扑来。